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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娘水

馬金蓮

中國作協

摘 要:

上部 時間2003年。地點扇子灣。人物海澈。 傍晚時候,隨著暮色一起落下來跌到低處的,有稀稀落落的雪花,還有海澈的一顆心。 早在中午時候當她看到天色像嫂子生氣時的臉,終于沒能開晴,而是越陰越重了,便不停地扒著窗戶往外看,眼睛都要盼直了,這天氣卻偏偏不遂人愿,越到后晌,陰得越重,終于撐不住下起雪來。海澈看到雪花漸漸地稠密起來,就知道明早坐不成蹦蹦車了,而是要步行著走出村莊,直到公路上以后才能搭上班車。

馬金蓮 (回族)

作者簡介:馬金蓮,女,回族,1982年生于寧夏西吉。發表作品百余萬字,部分入選各種年度選本。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出版有小說集《父親的雪》《碎媳婦》《馬蘭花開》。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二屆高研班學員。

上部

時間2003年。地點扇子灣。人物海澈。

傍晚時候,隨著暮色一起落下來跌到低處的,有稀稀落落的雪花,還有海澈的一顆心。

早在中午時候當她看到天色像嫂子生氣時的臉,終于沒能開晴,而是越陰越重了,便不停地扒著窗戶往外看,眼睛都要盼直了,這天氣卻偏偏不遂人愿,越到后晌,陰得越重,終于撐不住下起雪來。海澈看到雪花漸漸地稠密起來,就知道明早坐不成蹦蹦車了,而是要步行著走出村莊,直到公路上以后才能搭上班車。本來碎哥已經把蹦蹦車準備好了,車廂里鋪了干爽的麥草和一床舊被子,這雪一下,蹦蹦車就不能走了,扇子灣的山路又陡又滑,稍微落一點雪就能翻車。海澈看著雪落下來,就知道自己的心愿終究落了空,便拉下窗簾,再也無心看外面了。

海澈安安靜靜坐著,現在輪到海澈的大和碎哥著急起來了。他們爺兒倆都扯著脖子望門外面那一坨慢慢黑下來的天幕,碎哥性子急,不住地嘆息,說運氣真不好,咋就下起雪來了呢,我們定的是什么日子啊?明早可咋上路呢?念叨一遍兩遍也就罷了,他念叨起來就沒完沒了,讓海澈心里越發穩不住了,只覺得一顆心被人揪起來,向著虛空不斷起拋閃。海澈大終于忍不住了,咳嗽一聲斥責說下就下吧,你急慌慌像個啥?下雪是天氣的事,又不是哪一個人能控制的!

你抱怨就能把雪給止住不下啦?實在不行就走出山去,又不是沒人走過!

碎哥受了一頓搶白,閉上嘴巴不言語了,脖子一聳一聳,樣子像門口跑來跑去的小明。小明是一條狗。碎哥不知道海澈在心里把他和狗聯想在了一起,沖著炕上的妹子笑一笑,轉身出去了。碎哥的笑容既單純復雜。

海澈回味著,她知道哥舍不得自己,但是又盼自己早一點出門,這樣矛盾的心思對于碎哥那種單純的人來說,真是一種折磨。海澈不想碎哥,專心想小明。

小明是海澈一手抓養長大的,從小纏在海澈腳后跟上跑來跑去,像個小小的玩具皮球。小明不知道海澈明早就要出嫁,只是家里驟然變化了的氣氛讓它覺得新鮮,廚房的大鍋里煮了一天肉,燴好的菜裝在一口大水缸里,炸得金燦燦的油香摞在一個大竹篾笸籃里。喜慶的味道摻雜在凜冽的冷風中,飄出院子,飄到左鄰右舍那里去了。鄰家的小蘭和笨笨自然也聞到了肉香混合著菜香和油香的味道,小蘭笨笨就跑來找小明玩。小明知道吸引它們的不是自己,而是院子里的味道。但小明還是很高興,真心歡迎它倆,帶著它們滿院子跑動,就像三個皮球在地面上滾來滾去。

我的小明怎么辦?海澈把這個問題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總不能一起帶走吧?還沒聽過誰家女子嫁人,帶一只小狗上路的。

海澈干脆到廚房里去詢問嫂子。我走了小明咋辦哩?這話把嫂子惹失笑了,她嘩啦啦地笑,笑完了,忽然就記起什么了,臉色有點不悅了,說海澈我把你沒看透,你打小沒娘,嫂子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走的時候惦記的不是嫂子,不是你哥,也不是咱大,反倒是一只狗?海澈就知道自己這句話問得愚蠢了。她趕緊補救說小明是一只狗嘛,哪能和嫂子比呢?想了想,從衣兜里掏出一百元,放到案板上,說嫂子這些年拉扯我不容易,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不要嫌少,買一雙鞋穿去。嫂子瞄著錢臉上有了歡喜,說我們姊妹間還客氣啥?話是那么說,那一百塊錢還是進了嫂子的衣兜。

那是大偷偷塞給海澈的,他一共給了三百,說我的娃,這是我悄悄給你的,你拿上到了那邊手頭有個零錢,有時候應個急。海澈想推辭,大小聲說快拿上,你哥哥嫂子看到了!海澈就趕緊拿上了。當時海澈捏著錢,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攢這點錢不容易,他是個念經人,有的人家念蘇熱請他去,散幾塊錢的乜貼,他攢下來;有時候送埋體,他跪在念經人當中,也能散到幾塊錢。但是念蘇熱和送埋體的時候畢竟很少啊,可以說他的錢都是從指甲縫里摳著一毛一毛攢下來的。

自從給碎哥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這個家就交到了碎哥和嫂子的手上。大在這個家里除了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平時喂著一圈羊。他有喂羊的權利,沒有賣羊花錢的權利。所以他攢幾個錢真的不容易。按照他的意愿,想給海澈多陪點嫁妝,但是哥哥嫂子不愿意,昨夜就吵了一架,吵的內容海澈全聽到了。嫂子從很多年前數說起來,說她嫁到這個家里,就沒有過上一天舒心日子,又是老的又是小的,把心都操碎了,到頭來還落不下好。說到后來,干脆哀哀地哭起來。本來大還在和她爭辯,這一哭,他作為老公公,顯然不能再爭了,就悄悄地走開了。他們爭吵的內容緊緊圍繞著海澈的嫁妝。

海澈這個婆家特殊,太遠了,跨出了省,到甘肅去了。去婆家一路要倒好幾趟車,交通極為不便,所以嫁妝便不能像本地嫁女兒一樣,衣柜沙發茶幾電視機洗衣機烤箱等一全套家具都買了,這不現實,男方的家那么遠,怎么拉得去?更重要的是這方圓嫁到那個地方去的女子有好多,前面那些都沒有陪大件家具,至多一床被子一條褥子一條毛毯外加一對枕頭一對枕巾,一些簡單的細軟用品,就把女子嫁出去了。這和本地嫁女兒的路數一點不一樣,完全打破了常規。可是彩禮呢,會不會少一些?其實才不是呢,相反,彩禮特別高,遠遠高出了當地的價碼。這是為什么?其中的原因早就盡人皆知。

原來男方的家遠在甘肅一個叫張家川的地方,據說還要往山里走,山大溝深,那里當地的女子長大后極少嫁在本地,全嫁到山外去了,山里的小伙子問不上媳婦,媳婦彩禮高得嚇死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忽然有人將一根線從張家川牽到了寧夏的西海固,也不知道最初嫁給張家川的第一個女子是誰?反正漸漸地形成了一股風,就是張家川那些因為種種原因找不上媳婦的山里小伙子,在外頭狠狠地打上幾年工,懷里揣著一疙瘩錢,跑到這邊山里問媳婦來了。盡管那些有女子的人家獅子大開口,彩禮的價碼遠比當地的高,但是張家川的小伙子還是接受了,為啥,因為這價位和他們老家比,還是很劃算的。

海澈的彩禮是三萬。而今年初冬扇子灣剛嫁了一個女子,彩禮只要了兩萬,娘家還給陪了電視和冰箱洗衣機。海澈和那個女子不一樣,因為要嫁到張家川去,所以碎哥嫂子的意思是給海澈啥也不陪,一床被辱就能上路了。海澈大的意思是多少給女兒陪一點,大件家具帶不去,那就拿出五千元給海澈,叫她嫁過去自己買幾件家具。碎哥沒主意,嫂子不同意。嫂子的理由很充分,一來前面那些嫁給張家川的女子都是空手出門,沒聽說一個陪錢的。二呢海澈是她從小拉扯的,她要從彩禮錢上把多年受到的嗦罪給補償回來。

幾個大人在廚房里吵嘴,海澈站在屋檐下一個拐角處靜靜聽著,邊聽邊下意識地踢埋在土里的一塊破瓦。等嫂子哭起來,大狼狽地退出門來,廚房里恢復了平靜,海澈發現自己硬是把破瓦從結冰的硬土里踢了出來。腳尖在隱隱地疼,海澈一跛一跛走開了。

小明不知道海澈明天就要走了,帶著鄰家的同類滿院子歡快地撒歡兒。海澈忽然想做一只狗多好,一輩子都能守在這個家里,永遠不用離開,也不擔心被人多余而攆出去。

海澈基本上是被嫂子攆著坐不住了,才下定決心嫁人的。有奈何的話,誰愿意嫁到張家川去呢,隔山隔水的,遠得浪一回娘家都十分艱難。

明兒天不亮就要走,這一離開再回來也就難了,村里嫁給那個地方的幾個女子,很少回娘家來,一兩年才來一趟,風塵仆仆的,聽說來一趟要倒好幾次車,僅僅路費就要花不少錢呢。海澈帶著無限留戀的感傷,到大的上房里看了看,到哥哥嫂子的偏房里看了看,又到牛圈里羊圈里看了一圈兒。

最后站在大門外那棵杏樹下看村莊。村莊里的日子照常在過,晚飯的味道飄在傍晚的冷風里。沒有人因為村莊里有一個女兒明天就要遠嫁而悲傷,包括村莊自己也不悲傷。

海澈卻一顆心滿滿的都是感傷。老杏樹好像怕冷的老人,使勁地縮著身子。海澈抬頭望望它,沒有一片葉子,只有光溜溜的枝丫在風里不愿意動彈,但是風不叫它們消停,不斷地吹過來,吹得它無可奈何地搖晃著。海澈從穿開襠褲就會上樹了,經常沿著這棵樹爬上爬下。大家把這棵杏樹結出的杏子叫羊糞蛋,這很形象,因為這棵樹上結出的杏子比羊糞蛋大不了多少,干巴巴的,口感不好,但是對于山里的孩子,那也算是唯一的果木了,所以杏黃的時節海澈總是喜歡把自己掛在樹上。為此磨破了多少褲襠啊,自然沒少挨嫂子的燒火棍。

海澈走過去,把身子靠在杏樹樁上,閉上眼,回想小時候。那時候最盼望的便是早一天長大,似乎長大是一件很值得向往的事情,可是長大了才知道需要面對的煩惱更多。

海澈二十五了,屬于老姑娘了。不是海澈不想找個婆家把自己早早嫁出去,而是別人總是嫌棄海澈,所以海澈就成了村莊里的剩女。

海澈是有缺陷的,個子太低了。有多低呢,不到一米五吧,海澈沒有量過,也沒機會量。村莊里的女子都不知道量身高,但是誰高誰低,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山村里的人眼睛還是十分毒的。海澈的臉上還說得過去,五官齊全,四肢健壯,可就是個頭太矮了,雖然不是侏儒,但實在是不能夠招惹人的眼球。現在的人挑剔得很,尤其那些上過學在外頭打過工的小伙子,眼頭一個比一個高,誰看得上一個不到一米五的姑娘呢。

海澈嫁不出去,一家人的心情都不好。大的憂愁寫在眼里,自從海澈過了二十歲,他便變得憂心忡忡悶悶不樂,看著海澈的目光里含著難言的隱憂。這些憂煩海澈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她也沒辦法啊。嫂子的心情更不好,她看海澈的目光就狠狠的,恨不能將她一口吃了的樣子。

海澈畢竟還小,也被嫂子罵慣了,不太在意嫂子的目光。可是她大受不了,老漢眼看著自己的女兒被兒媳過來過去地多余,心里又氣又苦,還沒地方說去,所以海澈一年年嫁不出去,大便一年比一年老得更快,腰都趴下了,脖子里的皺紋一道摞著一道。

嫁不出去,海澈自己也愁啊。心里的煩惱像水溝里的那泉水,滿得往外溢。有時候,她忽然就會恨自己的親娘。那個把自己生下就歸真了的女人,她連一面都沒有見過,心里沒有任何印象。有時候嫂子在氣頭上打了她,她從來不哭,一個人默默地在心里想娘,想象那個女人的模樣和脾氣,想象她要是活著,這個家里的日子會是一副怎樣的景象?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睡夢里卻從來夢不到娘。娘活著的時候家里窮,她連一張相片都沒能留下。海澈對于娘的記憶一片空白。海澈心里說娘你把我扔下走了不說,你還把我生得這么矬,你知道我活得有多艱辛嗎?海澈也只能在心里問問自己。娘的骨殖只怕早就化成泥土了,還能怪娘嗎?又怎么能忍心呢?

有時候海澈想自己要是個男人就好了,在找對象這件事情上,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男人可以主動追求女孩子,問人家愿不愿意,女子娃哪有勇氣跑上前問男娃的?沒有,在海澈生活的村莊里目前還真沒有,大家多年形成的共識是女娃娃只有被人問的權利,沒有主動追求別人的權利。當然現在社會畢竟和過去不一樣了,男女孩子間瞅對象的事情自由得多了。可是,那也得男女雙方你情我愿才能對上眼,互相產生興趣。男孩子們都對海澈沒興趣,他們的眼睛總是盯著那些長相乖巧的女子,就像人吃東西的時候總是最先看到品相好看賞心悅目的那一類,穿衣裳的時候總是喜歡穿得漂漂亮亮的,瞅對象也一樣,誰都想找個長得好看個子又高的媳婦。

海澈個子矬,人長得很一般,所以一直耽擱到了今天。可是一個人長得咋樣,這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嗎?海澈記起一個古老的傳說來,說阿丹圣人奉真主的命令造化人類,他和了一堆泥開始捏泥人,捏了一些之后累了,就折了根柳木條子,摔打剩下的稀泥,泥點子四處亂濺,濺出去變成了人。阿丹圣人吹了一口氣,所有的泥人都活了。經過圣人手捏的那些人一個個長得好看得很,而柳木條子摔打出來的有肥有瘦,有高有低,有美有丑,差別很明顯。海澈常常想,我肯定是用柳木條子摔打出來的某一個泥點子變成的,要不為啥長成了這樣?可是一個人長成了啥樣,實在不是自己能夠拿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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