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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本紀四題

劉學剛

摘 要:

鬼針草 洪溝河是故鄉最古老的道路。故鄉的許多道路,被瀝青水泥一層一層地掩埋了,唯有洪溝河,在流淌中保持著它的明亮與開闊。逐水而居。在鍵盤上敲出這個詞語,我聽見一些紛沓的腳步,自遠而近;我看見水邊植物的果實被采食、收藏和播種,播種創造了村莊和田野。我似乎目睹了我的故鄉的誕生和成長。 莊稼長于肥沃的大田,野草生在風光的路邊,植物各得其所,大地流紅涌翠,人們安居樂業。

  劉學剛

  鬼針草

  洪溝河是故鄉最古老的道路。故鄉的許多道路,被瀝青水泥一層一層地掩埋了,唯有洪溝河,在流淌中保持著它的明亮與開闊。逐水而居。在鍵盤上敲出這個詞語,我聽見一些紛沓的腳步,自遠而近;我看見水邊植物的果實被采食、收藏和播種,播種創造了村莊和田野。我似乎目睹了我的故鄉的誕生和成長。

  莊稼長于肥沃的大田,野草生在風光的路邊,植物各得其所,大地流紅涌翠,人們安居樂業。對故鄉的想象越寬闊,越深入,那些最初的腳步也越來越清晰:人們追隨著植物,在植物繁茂的洪溝河南岸筑廬定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植物四季相愛,生兒育女。由采摘者成為耕種者,標志著人類農業文明的開始。如果我們細心觀察某一種植物,不難發現,植物是荒蕪的地球上最初的播種者,人類黎明時期的曙光,宇宙意志的發言人,大地道德的楷模。

  在洪溝河南岸,有一種野草,秋天結條形的果,細細瘦瘦的,約莫有半寸長,略扁,有四棱,草莖頂端扁平的盤狀花托上,勻稱排列著這樣十多枚瘦果,黑亮亮,直棱棱,看上去猶如一朵恣意綻放的禮花,更為有趣的是,一陣好風吹來,它就像婚禮現場發喜糖一樣,那些長條形的棒棒糖即使落了地,也被南來北往的風爭來搶去,它的種子由是播撒到更遠的地方。這種野草喜歡生在村旁、路邊、河畔,瘦果的頂端豎著三四枚帶倒鉤的短刺,這冠毛搖身一變而成的短刺,形同鬼魅一般,粘在行人的衣服或動物的皮毛上,巧妙地實現遠走他鄉繁衍種族的偉大理想。如此精妙而又完備的播種方式,讓我們驚奇不已。它的短刺以及形似縫衣針的果實,是先天就有的裝備;還是隨著動物和人類的出現,經過精細的改進和緩慢的進化而形成的獨特器官,以適應新的生存環境?如果是前者,那這種野草就有天才的預見性和高度的前瞻性;后者則表明它有著獨特的思想和豐富的智慧。

  這種野草學名鬼針草。在我的故鄉,大人小孩喊它鬼棘針。它還有許多別名,蟹鉗草、粘人草、針包草、脫力草、咸豐草、小鬼針,這些可愛的稱呼,猶如一顆顆樸實的種子,播撒在山之東山之西河之南河之北,生長出葉的華服、花的笑容、果的翅膀。叫一聲粘人草或者小鬼針,似乎在喚著賣萌的小雞,裝憨的小狗。《本草拾遺》云:“子作釵腳,著人衣如針,北人呼為鬼針,南人謂之鬼釵。”我愿意稱它為鬼針草,我就像一個剛進入校門的鄉間少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對每一個同學的名字保持著求知問學上的尊重。鬼針草,這樣的稱呼,喚醒了我對植物乃至自身的重新認識,重新審視植物和人的關系。

  鬼針草是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它的莖四棱形,細長的葉柄托舉著肥厚的葉,很努力的樣子。鬼針草的葉卵狀橢圓形,挺有榆葉的姿容,先是小葉,像是一個矜持女子的喁喁情話,縈繞著直立的莖,過不了多久,也許是那么一低眉頷首的瞬間,她被自己迷醉著,就在遼闊的田野上一秀歌喉了,于是,大的葉猶如圓潤開闊的女聲在植株頂端飄,風的手稍一撩撥,那聲音就貼著田野低翔,乘著綠色的翅膀。我迷上詩歌的時候,就高蹈地為菊花抒情:“菊在杯中,是新熟的酒;/菊在枝頭,是飄舞的蝶。”鬼針草的花金盞銀盤,很有菊花的風致,它中央的管狀花黃色,絲絲抱蕊,猶如一輪黃燦燦的太陽,四周是怒張的舌狀花,每一瓣都是一種凈潔高雅的白,白晝一樣明亮的白。多年以后,曾經被忽略的路邊花,給我帶來了秋天,遙遠的詩歌的秋天。

  菊科植物的頭狀花序看上去很美,尤其是鬼針草的舌狀花,把美麗視若自己的生命,它用月色護膚霜和露珠保濕膜來保持它的白凈水嫩。愛美之心,大地上的生命皆有之。這超塵脫俗的美,對天真幼稚的昆蟲們是一種致命的蠱惑。懵懵懂懂的昆蟲在美色面前顯得異常慌亂,那性感的白讓它眩暈,讓它的四肢奇怪地發癢,它碰了那些黃管管,不記得碰著哪根了,它只聽見自己身體嗤啦嗤啦被灼燒的聲響,微醺醺傻乎乎地又去沾惹另一朵花,它以為它是翩翩少年郎,其實只是愛情的信使,讓兩朵花隔空相戀,共入大地的洞房。那些白的舌狀花在管狀花們的集體婚禮完成之后,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離開熟悉的莖,離開親切的葉。這種著眼于植物未來的犧牲精神,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對于鬼針草,我們這群天真頑劣的孩子是又愛又恨。有附著力的花梗花托,被孩子們摘下來,做了犀利的飛鏢。放學路上,突然就飛來一枚細細長長的暗器,刺中某個同學的褲腳,也有鉤住女生后背的,就像紋了一只動感的小蝎子,隨著兩條長辮辮晃晃悠悠的,讓投器者自鳴得意許多天。最武林的時候,我們在鄉路上互相投射,躲射之間,盡顯飛鏢少俠的機靈與威猛。結果,每個人都會掛彩,笨拙者就會變成一頭小刺?,鬼棘針不易摘除,我們也懶得摘它,回到家,父親訓斥的目光比棘針還扎人,總是母親,把它們一根一根地往外剔,那么專注,那么小心。

  投出的飛鏢,擊中的最終是我們自己。那些花兒,就要長成果實了,在即將自主命運的時候,卻夭折為植物的殘骸。植物唯一的天敵是人類。無節制地侵害自然,無限度地擴張城市,讓許多植物滅絕,大片綠色消逝。是植物在大地上播種了一片片綠,我們的耕種乃至生存智慧,只是在模仿植物的思維和行為,就像幼兒園美麗清秀的阿姨引領著一群孩子,拍拍手踢踢腳扭扭腰。我們所經歷的,在植物那里已是陳跡;我們所創造的,在植物那里早已出現。我們不過是植物莖葉上的寄生者。若是植物以它的智慧侵襲人類,一群特洛伊木馬將讓人類走向他的末日。真誠地和植物做朋友,尊重每一株植物,借取植物智慧的燈盞,以此照耀人類的前途。

  薄荷清爽

  太陽這只大鳥,從東邊的小樹林起飛的時候,它火紅的翅膀盤旋而上,村莊一下子醒了,葉尖尖上挑著的露珠亮了。洪溝河從西邊的一團墨黑里流過來,攜帶著兩岸的綠和天上的云彩,流到我的村莊,它的歡歌鳴濺成一些些草葉葉,蒸騰的水汽落地生根,長成一片片嫩苗苗。

  那些草葉葉嫩苗苗,被陽光一照,上涌的地氣一托,有些小陶醉,南來的小風一吹,天地之間就擁擠著各種各樣的氣息,青澀,腥甜,芳香。各種氣息,有的清純含蓄,不聲不響地掠過你的鼻尖尖;有的熱烈任性,徑直往你的腦門上貼,向你的肺里闖;有些氣息摻雜著,纏繞著,你儂我儂,就像幾截繩子擰在一起,麥香米香花香,香你一個跟頭;有的個性突出,與眾不同,獨辟蹊徑,它不是曇花一現,亦非春色無邊,它給你的感覺是淺醉,是涼薄,是清爽,是一種薄薄的香,涼涼的爽,猶如從春天的青青麥苗上嗅到的新麥饅頭的香氣,又如美好的思想蘊涵著的一種智慧的清香,它敞開你的嗅覺世界,給你以清涼芳香的生活熏陶,而你不必憂心落入美麗的陷阱,不必像希臘神話里的奧德修斯那樣,將自己緊緊地綁在船只的桅桿上,以抵制海妖塞壬的致命誘惑。

  去洪溝河南岸走走吧,在春天里。

  路過一兩聲犬吠。一層薄薄的蟲鳴在嫩嫩的青草上軟軟地滑動。然后是麥地,麥地,麥地。麥子的小葉一色的童發造型,露出無比可愛的神態,一棵棵很規矩的樣子,就像一群垂髫少年在校園的大操場上列著整齊的隊形。路邊的野草自由,隨意,花兒正在趕往春天的途中,這些草葉青澀澀的,帶著些土腥味,和麥苗的氣息攪在一起,結成一些很大很大的曲塊,發酵著夏,釀造著秋。細嗅,也有香氣,不是美麗的幻覺,那些綠綠的小草就在眼前。與別的草不一樣,這些草四棱形的莖,長圓狀的葉,自莖而葉,都散發著一種清涼的香息,猶如一縷乳白白香漬漬的炊煙那樣飄著,自信地飄著,破了村莊的一團青灰,活了一個溫暖的黃昏。

  這種全株清爽芳香的野草,是薄荷。它出現在初春,對于整個大地的香息,具有開蒙揭翳的意義。在它的后面,逶迤著一條香氣的河流,清香芳香濃香,花香果香五谷香。薄荷芬芳的呼吸,推開春天的門窗,花園多么盛大,鳥鳴、白云、陽光都有各自美好的香息。說說麥子吧。初春的麥子塌地生長,和美麗的紫露草沒什么兩樣,后來,某種神秘的香氣如醍醐灌頂,讓它如坐春風,開始往高處長,越長越整齊,麥子灌漿,那是在吐故納新,像小蝌蚪丟掉尾巴一樣丟去青澀,把陽光、雨水、大地的秘密深藏在麥稈之中,麥子的內心因此充實豐盈,結出的麥穗飽滿而又芳香。探尋芳香之源或者美好生活的發端,教科書或者大眾的習慣認知,是高山大河,是英雄領袖,是革命運動,怎么不會是大地上的植物以及植物所擁有的美好氣息呢?我們花上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馴化植物,使之成為我們的衣食所需,那么,利用幾分鐘的閑暇去欣賞植物,領受植物的清爽芬芳,豈不意味著人類文明的更大進步?如薄荷一般的植物開啟我們的嗅覺,讓我們的嗅覺世界趨向于視覺世界的同步美好。

  薄荷,多年生草本植物,“二月宿根生苗,清明前后分之”(李時珍《本草綱目》)。我喜歡讀《本草綱目》,李時珍是植物之美的鑒賞家,他無限深情地說著薄荷,“方莖赤色,其葉對生,初時形長而頭圓,及長則尖”,他把我們的目光引向這些安靜而美麗的植物,幫我們確立對這個世界的基本信任,至于“吳、越、川、湖人多以代茶入藥,以蘇產為勝”,則是在描繪著文明世界與自然世界的欣喜相逢。《詩經》里茂盛著132種植物,唯獨沒有清爽芳香的薄荷。其實,薄荷早就等在大地上了,它在等一個人,等一個美好的香草時代,“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屈原《楚辭?離騷》),蕙就是薄荷,留夷為芍藥,揭車今稱珍珠草,杜衡即馬蹄香。屈原,這位癡迷用蕙草留夷香蘭芳芷進行身體修辭的詩人,用他美麗芬芳的詩歌吹響了香草集結號,香氣猶如詩人的美德,凈化著空氣和人心。百畝薄荷,千里清香,《楚辭》開中國文學浪漫主義之先河。從《詩經》的綠草萋萋到《楚辭》的香草迷離,植物的美好被感知,被延伸,被升華。天空的香氣是蔚藍,河流的香氣是清澈,人類的香氣是智慧,是美德。

  薄荷,多生于草灘濕地河畔,它多年生長,最高的也不過一米高吧。《藥品正義》說它“味辛能散,性涼而清,通利六陽之會首,祛除諸熱之風邪”,《食性本草》則視它為本草的統帥,“能引諸藥入營衛”,我知道,無論它長在哪里,無論被稱為蘋果薄荷、橘子薄荷,還是香水薄荷,都有著美麗的心靈,清涼的香息,與之接近,讓我們的內心產生一種如飲玉露、如沐春風的欣悅。“連翹首,驚過半夏,涼透薄荷裳”(辛棄疾《滿庭芳》),猶如臨水清荷,又似出岫白云,香草薄荷真是一位讓人見了就清爽的美人,它的莖直立著,多分枝,莖葉花冠,都生有好看的細細的小柔毛,遠看,猶如一層薄薄的小霧停在那里,湊近了,那些小柔毛分明是絲絲縷縷的香氣,從綠葉里滲,往花冠上涌,讓你的鼻息粗重得就像兩只呼啦呼啦的風箱,喉頭咕咚咕咚地響著,整個人進入了薄荷的氣場。薄荷開花的時候有些像益母草,輪傘花序,紫色的唇形花吐氣若蘭,似是鶯鶯燕燕,呢喃著風的輕,日的暖。薄荷和益母草都是唇形科的植物,是大地的兩個女兒,它們日日夜夜被大地影響著,又以清雅出塵的姿容生動著大地和天空。

  “薄荷花開蝶翅翻,風枝露葉弄秋妍”(陸游《題畫薄菏扇》),薄荷花開,開出人間美景,激活大地上的無數生靈。“十二月,街市盡賣撒佛花、韭黃、生菜、蘭芽、勃荷、胡桃、澤州餳”(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勃荷即薄荷,生活在南宋的北宋人孟元老用他絮絮叨叨的語言,描繪著一座繁華昌盛的大城,他略去政治、戰爭,甚至黍離之悲,是鮮嫩的生菜、清爽的薄荷等物的盛宴,讓他對日常生活情有獨鐘,對大地上的植物無比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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