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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住你的嘴

陳鐵軍

摘 要:

我沒殺人!那人真不是我殺的!說瞎話我是你兒子,那天的事情是這樣。我和老歪,還有四兒、臭蛋,從網吧出來時已經凌晨三點了。我們覺得特別餓,望著馬路對面通宵夜市的燈火,還有燒烤和砂鍋冒出的熱乎氣兒,都忍不住地想吃點兒啥。可是我們沒有錢。老歪挨著問我們:"你還有錢沒?你還有錢沒?"我們把渾身的兜兒翻遍了,最后只湊出來兩塊多,連一個最素的砂鍋也買不住。正因為我們

我沒殺人!

那人真不是我殺的!

說瞎話我是你兒子,那天的事情是這樣。

我和老歪,還有四兒、臭蛋,從網吧出來時已經凌晨三點了。我們覺得特別餓,望著馬路對面通宵夜市的燈火,還有燒烤和砂鍋冒出的熱乎氣兒,都忍不住地想吃點兒啥。可是我們沒有錢。老歪挨著問我們:“你還有錢沒?你還有錢沒?”我們把渾身的兜兒翻遍了,最后只湊出來兩塊多,連一個最素的砂鍋也買不住。正因為我們沒有錢,看到盡管已是二半夜、大早起了,還有那么多人在那兒熱熱鬧鬧地吃著,我們覺得更餓了。本來還不是非吃不可,現在卻成了不吃不行了。四兒哼喲著:“傻膀——”傻膀是我的名字,“要不咱去喝你爸的熱豆腐吧。”我爸是個賣熱豆腐的,每天半夜把豆腐做好,早起用三輪拉到胡同口,賣給那些吃早點的人。我爸的熱豆腐,要說這時候是做好了。可是,我說:“我都多少天沒回家了,再說出來時還偷了老不死的幾百塊,我敢回去——我還活不活了我。”就在我們無所適從的時候,老歪突然說:“我有個地兒,可以弄到錢。”

老歪說出來的地兒,顯然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外。他說:“去我姐夫超市,我姐夫超市里有錢。”他姐夫,家在一個都市村莊里,有一幢不知兩層還是三層的小樓,上面住人,下面開著個小超市。老歪說:“晚上超市關門后,他們一家都住樓上。大錢拿到樓上去,零錢不好拿就留在樓底下。別看是零錢,哪天也得有半紙箱。對他是零錢,對咱就算大錢了。我知道一條小道兒,咱可以從那兒摸進去。”說著叫我們:“走走。”我們不棺信地看著他。我說:“你沒吃錯藥吧?那可是你姐夫,你們可是一家的。”四兒和臭蛋也說:“是呀是呀。”誰知道他說:“啥雞巴姐夫不姐夫,哪孬孫跟他是一家的。”見我們不動還說:“走不走?你們不走我走了啊,你幾個就給這兒餓著吧。”我們這幾個,老歪年紀是最大的,在街上混的時間也最長。我塊兒比他大,但是沒他經事兒多。四兒腦瓜兒比他靈,但卻是個小白臉兒。臭蛋則壓根兒就是個跟屁蟲。我們平時,去哪兒、干什么都聽他的。現在他說走,我們能不跟他走么?我們當然走了。誰知道這一走壞菜了。

進超市很順利。果然,就像老歪說的,他知道一條小道兒。超市在村莊十字口,兩面臨街的門和窗,都拉著鐵皮的卷簾,可后院的兩扇窗,也許是在他們家院晲蔬惕a,不僅沒設防就連窗戶都沒關。不是自家人,絕對想不到一圈兒籬笆就這兒漏個洞。我們先是翻棤i院,接著又翻窗進到店里面。當然,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進行的。可以說,直到這時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我們在貨架中磕碰、摸索著,半天沒找到收銀的地兒,老歪在黑暗中叫道:“誰有火?誰有火?”我摸出打火機剛想打亮它,誰知道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燈光就像爆炸一樣,“?”一聲照亮了整個超市,將我們一下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里。伴隨著強烈耀眼的燈光,我們聽到一聲如楔似劈的喝吼:“都站那兒,不許動!”一個赤身露體、黑肉黑毛的壯漢,只穿褲衩拖鞋、手舉一條大棒,就像一座山一樣屹立在了我們面前。

這——我們一下子認出來,就是老歪的姐夫。后來我們才知道,他姐夫每晚睡在樓上是不假,可偏偏就是這一晚,由于和老婆吵了嘴,被他姐姐從樓上攆下來,十分窩囊地睡在了超市里。而這,不僅成了我們的噩夢,也成了他本人的噩夢。

這個姐夫,和我們面對面的一剎時,不但我們傻眼了,就連他也愣那兒了。很顯然他本以為,進來的不知是哪路蟊賊,沒想到竟然是我們,更沒想到竟然有他小舅子。這一意外肯定極大刺激了他,因為他只愣怔了那么一秒鐘,緊接著我們看到他的臉一下子漲紅漲紫,就像大花臉那樣哇哇暴叫道:“媽——那個B!”掄起大棒就朝老歪打了過去,沒打著老歪卻“?”地砸在貨架上,砸得瓶瓶罐罐乒乒乓乓亂碰亂掉。然后整個場面混亂起來。老歪一面躲避倒退,一面結結巴巴喊著:“姐夫姐夫,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但是怒不可遏的人根本不容分說,一面叮哩?啷胡掄亂打,一面大呼小叫著:“來人哪,抓賊呀!”那聲音在我們聽來,是那么的驚心動魄、震天動地。老歪,不知道是不是被這音響驚慌、嚇懵了,倒著倒著一脊梁倒在了貨架上,撞得架上的方便面盒子亂石一樣掉落下來。而他姐夫,就在這時大吼一聲:“打死你個小B崽子!”整個人如同瘋虎猛撲上去,將他連人帶架子撲倒在地。我們,就在他們轟然倒下的那一瞬,聽到老歪喊:“傻膀傻膀……”就像一個人在溺水的那一瞬連撲騰帶喊救命……

我們,到現在我們誰也說不清,那至關重要的一擊是誰打的了。我只能說,我們都打了。事實上,由于事發過于意外和倉促,我、四兒、還有臭蛋,直到這時我們一直愣在那里。完全是老歪的這聲“傻膀傻膀”,才把我們的神智喚醒回來。驀然醒來的我們,完全是無意識、下意識地,我抄起一瓶醬油,四兒和臭蛋也各抄起一瓶料酒和老陳醋,亂七八糟、沒頭沒腦地朝下打去。而老歪,也在混亂中摸到一瓶王致和臭豆腐,只管朝上亂打一氣。我們誰也不記得,到底打在了對方的哪兒,我們甚至不記得,到底打著沒打著。我們只記得打著打著,突然覺得不對勁兒,一直大呼小叫、大打出手的老歪他姐夫,不知何時已經不出聲、不動彈了。我們不知所措地叫:“老歪!老歪!”老歪用力翻開他姐夫爬起來,發現自己上半身都是血。他先是在自己頭上身上一陣亂摸:“我哪兒流血了?我哪兒流血了?”但馬上發現他哪兒都沒流血,全是他姐夫的血。他傻眼地看著我們,而我們也全都傻眼地看著他。這種傻看傻大概持續了幾秒鐘,然后我們聽到老歪喊:“還不快跑!”

然后,我們看到了電視中的那條新聞,

我們是在四兒家看到這條新聞的。四兒爸媽在外地,從小跟著他奶奶,后來他奶奶死了,這套房里就剩了他自己,就成了我們一伙兒的天下,我們有家不回時都住在這兒。我們看到新聞,已經又是晚上了,當時我們睡了一天剛起來,正在吃涼饅頭和方便面。電視里先是播放著發生在我們城市的亂七八糟的事兒,播著播著,我們忽聽得播音員說:“今天凌晨,在我市一個都市村莊里,發生了一起入室殺人案……”接著看到這樣的畫面:一家常見的街區小超市;超市里貨架倒塌、一片狼籍;一個中年男人趴伏在散亂的貨物中,他的身下是一大攤觸目驚心的血;一群警察圍在尸體旁,拍照的拍照,取證的取證;一群醫護人員將尸體抬出,塞進停在外面的急救車里……一開始我們還沒意識到,這事兒跟我們有啥關系。誰知道就在這時,畫面中出現一個披頭散發、哭天喊地的女人,她一次次被架開,又一次次掙脫開來、撲向擔架,抱住尸體呼喊著什么。我記得看到這兒,四兒還說:“老歪老歪,這不是你姐么?”我們還說:“就是就是,可不是昨。”但話一脫口,我們全都成了木雕泥塑。

“死了?!”我們異口同聲地喊。

那天的全部經過就是這樣。我們,真沒想殺人。我們只是—一最多也就是群小混混。我們平時—一最多也就是敢罵罵人。殺人,再借我們一萬個膽,我們連想也不敢想。我,敢用我所有的祖宗賭這個咒,我們只不過想偷點兒零錢,在這天早上吃個砂鍋什么的。可、可、可,這是昨回事兒,這是咋回事兒,現在有一個人死了。不僅死了,我們聽到播音員還說:“目前,警方已經初步認定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

就這樣,我們走在了通往刑場的路上。

我們殺人的時候是夏天,而現在,已經是風雪彌漫的冬天了。

行刑車隊在城市街道冒雪行駛著。我被五花大綁,背上插著亡命旗,站在其中一輛卡車上。我看到行人、車輛、樹木、樓廈都是那么的灰白臃腫,就像給誰披麻戴孝一樣。

刑場是在郊外河灘上,這時候已經白茫茫一片。我們一排十幾個死刑犯,每人被兩名武警按捺著,齊刷刷地跪在雪窩里,后面跪著的是一排陪綁的無期和有期徒刑犯。由于將臨年關,就像每年年關一樣,處死的人比平常多得多,我們是被一批一批執行的。指揮長每次喊六個號,每喊一次就有六個被拉到前方的空地上。老歪,不愧是我們幾個的小老大,他是第一批被執行的,直到被拉出去的那一刻,仍然拼命掙扎、掙挺著,企圖在武警的按捺下直起頭和胸。指揮長喊:“預備——放!”我看到伴隨沉重沉悶的槍響,他的一顆囫圇頭一下子被打得只剩了半拉,就像一個被砍去了一半的西瓜,紅紅白白的腦漿把雪地都進出一片坑。四兒在第二批里,他的表現則與老歪判若兩人,這個過程中臉上白花花的全是淚,這時更是嚇得完全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已經像泥似的癱在了那里,以至于武警不得不像拖死狗樣把他拖出去,兩只腳把雪地都拖出來兩道深轍。指揮長的“放”字剛出口,他的腦袋就被打得耷拉下去。與老歪不同,子*沒有掀掉他的腦蓋兒,而是從腦后進去前額出來,將腦袋鉆了個不太明顯的洞眼兒,腦漿就像淤出來的粥一樣,——嘟嚕——嘟嚕地從洞眼兒里冒出來。

然后輪到了我。

“不——”

指揮長剛一喊出我的名字,我感到褲襠里猛一熱.殺豬也似地叫了一聲。

兩名武警本來是想拉我的,但是我拼命向后掙退、掙墜著,最后他們不得不架著我腋窩將我硬架起來。直到他們把我架離了地面,我的雙腳仍然在空中亂蹬著,就像一只驚恐萬狀的螃蟹。

我一面掙扎,一面竭斯底里地哭喊著——

“我沒殺人!”

“我沒殺人!”

“傻膀,傻膀。醒醒,醒醒。”然后我聽到有人這樣叫我。

是的,這是噩夢。

我已經記不清,多少次做這樣的噩夢了。我只記得,自從我們開始逃亡,這個噩夢便無時不刻不在糾纏著我,每當夜晚,只要我一閉眼,它就會出現在我面前。

不錯,我們在逃亡。我們現在,正在逃亡的路上。我們是在,得知我們已經成了殺人犯的當晚開始逃亡生涯的。至今,我們也記不太清,沒有一個月也有半個月了。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我們時而步行、時而扒車,流浪在一個又一個城市里。我們的流浪沒有目的,只想離事發的地方越遠越好。白天,我們在街邊垃圾箱里翻找塑料瓶,然后把它們賣給廢品回收站,買幾個干饅頭千燒餅勉強充饑。夜晚,就睡在電桿旁、屋檐下和橋洞里,有報紙了蓋張報紙,連報紙也沒有只得什么都不蓋。

不用說,我們每天、每時、每刻,都生活在驚恐萬狀和提心吊膽中。一開始還是,每當看到警車或警察迎面而來,不管是不是找我們的都覺得是找我們的,剎時間心跳加速、臉色蒼白、冷汗亂流。到后來干脆發展到,只要是個人迎面走過來,特別是如果這個人又看了我們中的誰一眼,哪怕這人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也會把我們嚇得一咯?、一撲騰、一忽閃,心想:完了!也就是說,這時候我們已經不是一般的恐懼,而是整個身心都被恐懼枷鎖、折磨著,恐懼已經成了我們生活的全部內容。

我們最怕看到的,就是大街上又貼出新的通緝令。每當看到有一群人,在圍觀一張通緝令,我們的心都會不由自主地緊一下,暗叫:“壞了壞了!”以為被通緝的一定是我們,剎時間有一種無處可逃、可躲的感覺。雖然,事實證明每次都不是。由于這種異乎尋常的關切和關注,這一時期我們看的通緝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結果,我們看到,那些白紙黑字所通緝的,絕大多數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殺人在逃犯。說實在的,在此之前我們從不知道,這世上竟有這么多殺人犯,而且在逃著,很可能就在我們身邊的人群里。以前我們這些人,走路時被人擠一下、碰一下,總是橫眉瞪眼罵人家:“媽那B眼瞎了!”現在想想,真是后怕呀。為啥呢?說不定那人就是個殺人在逃犯。反正已經殺人了,多殺一個少殺一個又有什么區別呢?不知是不是因為照片的關系——我們知道,一個哪怕長得再好的人,只要你的照片經過警察的手,被他們印上了身份證或通輯令,也會變得不堪入目。我們覺得那些通輯令上的人,眉目間全都泛著隱隱發黑的煞氣和晦氣,就仿佛某種巨大的災難就要降到他們的頭上,給人以一種強烈的走投無路感和死到臨頭感。而這,總是令我們不由地聯想到,我們最終的命運和歸宿。

正因為如此,每當夜晚,我們總是深陷在噩夢里。就像一個誤入沼澤地的人,一腳踏進深不可測的泥淖里。一下子,泥濘便淹沒了我們的膝;一下子,泥濘便淹沒了我們的腰;一下子,泥濘便淹沒了我們的胸。我們拼命掙扎,但泥濘的吸力如此之大,我們根本無法抗拒,越是掙扎陷得越深,越是掙扎陷得越深。只一瞬,我們的眼前便猛一黑,整個人便被泥濘吞噬了。每當這時,我們都在夢中窒息一般地呼喊著:

“不——”

“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由于整日生活在恐懼中,除了恐懼我們已經不會想別的、千別的,我們很快變成了這樣的人——頭發又長又臟,都已經成了一綹一綹的;面垢又黑又厚,都已經成了一塊一塊的;衣裳又破又爛,都已經威了一條一條的。尤其是我們的形容,都已經贏瘦、桔槁成了這樣:眼窩和兩腮深陷進去,額頭和顴骨凸突出來,說我們是骷髏都有人信。以至于我們走在大街上,許多人真的把我們視作了拾破爛兒的。

每次,我們都是,一個人的喊叫將同伴驚起,同伴又將叫喊的人從夢中喚醒。每次,我們從噩夢中醒來,望著陌生、漆黑、兇險的城市,會感到無限、無比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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