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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骨記

梁鼐

摘 要:

1六十瓦的電燈像一只豬尿泡,從房梁上吊下來。昏黃的燈光下,王老七一家垂手站在床前,等待著一個事情的結束和另一事情的開始。床上躺著一個老人,是王老七的爹,已是彌留之際。他除了空洞的大嘴一張一合外,身體其余部分皆如干枯的樹枝,不動聲色。王老七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眼里含滿淚水。老婆秀英和兩個兒子挨他站著,面露悲凄。兒子一個二十四歲,在城里做生意,叫王爭光。一個十二歲,在小學讀書,叫王爭榮。

梁鼐

  1

  六十瓦的電燈像一只豬尿泡,從房梁上吊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王老七一家垂手站在床前,等待著一個事情的結束和另一事情的開始。床上躺著—個老人,是王老七的爹,已是彌留之際。他除了空洞的大嘴一張—合外,身體其余部分皆如千枯的樹枝,不動聲色。王老七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眼里含滿淚水。老婆秀英和兩個兒子挨他站著,面露悲凄。兒子—個二十四歲,在城里做生意,叫王爭光。—個十二歲,在小學讀書,叫王爭榮。

  電流穿過破舊的導線發出滋滋的微爆聲。老式掛鐘殘酷地嘀嗒嘀嗒。房間里充滿了緊張陰郁陳腐的氣息。

  窗外閃過一道亮光,緊接著傳來一聲炸雷,窗框嗡嗡地顫。電閃雷鳴了一陣,外面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點兒打在玻璃上、缸上、瓦罐上、酒瓶上、發出不同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如同一曲深沉的禱歌。

  下雨好!尤其是下雨的夜里太適合千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了。王老七眼睛瞇了一下,嘴角向上咧了咧,綻出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容。

  老人終于呼出最后一口悠長的氣息,然后大張著嘴巴,不動了,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拼盡渾身力氣捱到了終點。王老七輕輕地幫老人把嘴閉合,然后抬起頭,使勁噙著淚,咬著牙說:你爺去了。秀英咧開嘴要哭,“啊”字還沒出口,王老七一腳就把她揣到了晲丑C他壓低了嗓子吼,說好的,誰也不許哭!王爭光和王爭榮皺著臉,不敢出聲,只從眼里溢出大大的淚珠。王老七看了看暀W的鐘,又望望窗外被雨淋濕的夜晚,對王爭光說:去把三輪車打著火。

  這時,聽見大門“吱呀”響了一聲,狗叫起來。王老七趕緊用被子把爹蓋上。屋門開了,進來一個老人,他頭上頂著一塊塑料布,水順著塑料,線似的往下流。水似乎一直流進了王老七的腦子里,把他沖得有片刻的呆傻,隨后馬上反應過來。他夸張地掖了掖爹的被角,然后站在爹和來客之間,恭敬地叫了聲:六叔。六叔說,你爹這幾天怎么樣?王老七說,挺好的,晚上吃了一大碗雞蛋糕,剛睡著。六叔凄凄哀哀地說,我心里惦著,過來看看,人老了,說過去就過去,一抬腳的事兒,棺材衣服什么的都準備齊全了?王老七說,齊了。六叔說,把棺材重新刷遍漆吧,刷厚點兒,耐水,今年雨多。說著挪動步子要到床前親自探望。王老七給王爭光一使眼色,說,快送你六爺,雨大道滑。王爭光走過來把六叔往外架,王老七的身子左遮右擋,始終不讓六叔飄忽的目光落在爹的身上。六叔本不想走,可人家都說了,只得就坡上驢,披上塑料布不情愿地走了。

  王老七松一口氣,抹一下腦門兒,有細細粘粘的汗。心里說,不能再等了,再等,不知還會有什么事。王爭光回來,王老七讓他趕緊啟動車。三輪車密閉不好,電瓶滲水,王爭光弄了好一陣,三輪車才極不情愿地啟動了。

  王老七從床上把爹背起來,下地出門。爹伏在他身上,頭挨著他的臉,皮膚還溫熱著,胡須扎著他的脖頸,比活著時還硬。他鉆進駕駛室里,把爹放進座位的后面。小兒子王爭榮穿著雨衣坐進敞口車廂里。

  王老七一揮手說,走吧。三輪車駛出家門,駛進茫茫的雨夜。

  2

  三輪車是單缸的,聲音嗒嗒響,像是用鑿子一下一下倔強地鑿著厚重的夜晚。出村口時,一塊石頭絆了一下,車身猛地一顛,王老七就感覺有人用手打他,他生氣地說,爭光,你打我千什么?王爭光說,我沒打你呀,兩個手都在方向盤上,哪有空打你?王老七摸索著把駕駛室的燈打著,濁黃的燈光下,看見爹的一只手從兩個座位中伸出來,干瘦的手五指撐開,像要抓什么東西。他把爹的手握在手心里,對王爭光說,是你爺打我呢。車身一歪,王爭光瞪大驚恐的眼睛看著他,說,爹,你別嚇我呀!王老七嘆一口氣,悠悠地說,好好開車吧,你爺過了今夜再也打不了我了。

  王老七心想,爹一定是生氣了。他孝順,—輩子對爹好,聽爹的。現在他卻不想聽爹的了,忤逆—把,自己回主。

  爹對自己的死是有清醒的認識的,幾天前他讓王老七用架子車推著他轉遍了村里的每一個角落,到一個地方就貪饞地看著,像要刻在眼睛里。最后,他讓王老七把他推到村外的祖墳上。祖墳在黃沙梁,那里埋著王家的列祖列宗。當時,爹坐在王老七他媽的墳前,喘著粗氣,喑啞著聲音說: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這兒,和你媽合葬,給你爺奶頂腳。當時,王老七沒吱聲,故意望著遠處一只尋食的野兔。

  突然,三輪車的聲音不正常了,像一個酗酒的人在干嘔。嘔了一陣,熄火了。王爭光下車,鼓搗了一陣,回來氣得一拍方向盤,對王老七說:車壞了,打不著火。王爭光的情緒壞透了,除了失去親人的悲傷,還有他生意上的失敗。他在城里討生活,做小生意,回鄉之前,剛剛談崩了一個可以讓他從小生意變成大生意的生意。

  王老七說,這熊玩藝兒,關鍵時刻掉鏈子。王爭光說,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怎么辦?王老七問,幾點了?王爭光掏出手機,嘀地一聲摁下鍵子,十一點。王老七想了想說,到你弟那兒把雨衣拿來。

  王爭光蹬上車廂喊,爭榮,把雨衣拿來。王爭榮沒有回應,細聽,竟傳來輕輕的鼾聲。他睡著了,恐懼和疲憊把他送入了夢鄉。王爭光把他推醒,他帶著被驚醒的錯愕,脫下雨衣,交給王爭光。

  王老七用雨衣把爹包上,背著他出了駕駛室。爹的兩只手垂在他胸前,兩只腳貼著他的屁股。王老七感覺爹整個身子變直了,連羅鍋也直了。爹老年以后,常為羅鍋苦惱,這下他不用了。出了駕駛室,他才知道世界已經被雨下得像發糕一樣松軟了。

  夜黑得像一團溫潤的墨。王老七讓王爭光和王爭榮在前面探路,他背著爹在后面跟著。這是一條土路,被雨水泡成了一團稀泥。王老七的鞋不一會兒就沾滿了泥巴,足有十幾斤重,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走了不一會兒,鞋就丟了,只剩兩只光腳。沒了鞋的束縛,反而更好,走起來更痛快。他想起幾十年前,他還小,也就王爭榮那么大吧。有一次肚子疼,爹背著他去城里看病,也是走在這條路上,也是這樣一個雨夜……

  他忽地有種唱曲的沖動。這樣的雨夜,即使喊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聽見。王老七唱起來:

  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音容

  許多年前的那個夜里,爹唱的就是這支曲子,他最愛唱這支曲子,也最愛聽這支曲子。那時的爹還年輕著,聲音亮亮的。

  3

  凌晨一點多,王老七他們趕到了城里的火葬場。火葬場里的燈光幽幽的,空氣里飄著燒紙昧和奇特的香味。這種味道強硬霸道,就是雨水也不能過濾它,使它澄凈。

  值班室的燈亮著,值班的人卻躺在床上睡覺。她是一位滿身贅肉,面目丑陋的中年婦女,只穿一條內褲,裸露著兩個白晰碩大的乳房。王老七使勁敲窗子。她醒了,揉揉眼睛,站起來,衣服也不穿,晃著令人眼暈的白花花的乳房,把臉貼在玻璃上,向外看。看清了,她一揮手說,快走快走,這里不是醫院,病人不要往這里背。王老七把眼睛看向別處,不敢看她的奶子說,是死人,我們的車壞在了半路上。婦女一臉狐疑,不太相信。王老七把爹的臉向前一探,貼到玻璃處,正好和她的臉相對,誠懇地說,你看,是真的。婦女“媽呀”一聲,退回到床上。過了片刻,撫了撫胸口說,明天來吧,焚尸工不在。王老七說,大妹子求你了,死人為大,入土為安呀!容貌丑陋的,心靈不一定丑陋。婦女想了想,拿起電話。

  不一會兒,一個瘦高的男人騎著一輛摩托車來了。他叼著煙卷,從雨里來,煙頭竟通紅地亮著。他先進了值班室,與婦女調笑了一番,甚至還擰了擰她的乳頭。然后出來,對王老七說,進前廳吧。王老七背著爹進了前廳,把他放在一張長條凳上。王爭榮也跟過去,他太困了,挨著爺睡著了,很快就響起了鼾聲。

  男人說話時嘴不離煙,帶證明了嗎?王老七愣怔了,什么證明?男人說,村里開的死亡證明。沒有證明我們不給化的。王老七說,來得太急,忘帶了。他邊說邊用眼睛看王爭光。王爭光掏出煙來,彈出一顆,遞給男人,示意他換一顆。這是一盒中華煙,王爭光平時舍不得買,是為了談生意才買的。可那個頭發不足十根的老板抽了他近十顆中華后,溫柔地說,不行。

  男人卻不買中華的帳。他用手推開王爭光的手,沒證明不行。王老七把臉擰成一根苦瓜樣說,死的是我爹,七十五,正常死亡。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兩疊錢來,早數好的,備五百元。他分兩次遞給他,并說明一疊是焚尸費,一疊是辛苦錢。男人把兩疊錢接過去,合在一起,裝進兜里。王老七知道事成了,兄弟,麻煩你把骨頭煉得大一點兒。他聽人說過,焚尸的時候,焚尸工掌握著火候,焚尸工小一點兒火,死人的骨頭就會大一些。有時候,焚尸工的工作性質和廚師有相似之處。

  4

  這個夜晚像一輛車,到現在為止還是在接著王老七預想的軌跡往前走。雖然也出了一些小紕漏,但與整個事情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王老七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機敏圓滑,大智若愚,運籌帷握。

  其實王老七是頭頂拍掌腳心響,心里清楚著呢。他知道到欠葬場火化要帶村里的證明。他也知道開證明要到村長那里開,去的時候要給村長帶兩瓶酒,否則他會嗟著牙花說這說那。可他不能讓村里的任何人知道爹死亡的消息,更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計劃。

  王老七是一個掉樹葉怕砸腦袋,碰見井繩怕纏腳脖子,膽小怕事的農民。這個驚世駭俗的想法的產生和村長有關。

  今年小麥扛槍的時候,電工老劉來催電費。老劉矮胖,馬臉,腰上扎著寬腰帶,斜挎著一排電工工具,嘴上叼著塔山牌香煙,牛逼哄哄。他白天來催電費,王老七不在,帶著家人去地里給小麥揚肥。他天黑透才回來,老遠就見別人家燈火通明,自己家里黑咕隆冬。他進了屋,一拉燈繩,燈像是啞了,絲毫沒有反應。拿手電一照,爹在地上躺著,穢物沾了滿身。王老七趕緊把爹挾起來,爹卻起不來了,大腦還清醒,身子卻不敢動,從此癱了。王老七從爹口里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他家的電讓老劉給掐了,他爹出去方便時,因為沒電,摔倒了。王老七就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里往上升。

  他去找村長。他和村長一道回來的,村長家的人也在地里干活,他也沒能及時繳電費,在地里還說了這事兒。王老七以為村長家的電也被掐了,他的意思是找上村長,一起去找老劉。走到村長家,村長家的燈卻亮著,一如他家的日子,紅紅火火。王老七覺得那股東西沖到了胸脯里,憋得胸脯像要爆炸。王老七直接去找老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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