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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債

孟學祥

摘 要:

一父親把家人都遣出去,把我單獨留下來,叫我幫他拿一萬元錢去替他還債。父親說他就要死了,他說他已經接連好多個晚上都聽見了靈魂出竅的聲音。說到靈魂出竅的時候,父親猛烈咳嗽起來。父親咳嗽的聲音沉悶壓抑,仿佛就咳出了死亡的氣息。父親邊咳邊告訴我,他一定要把這個債還上,否則他就沒臉死去。父親說他做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原以為沒有人知道,讓事情悄悄爛在心底就行了,快要死的時候這件事卻從心底跑出來

父親把家人都遣出去,把我單獨留下來,叫我幫他拿一萬元錢去替他還債。父親說他就要死了,他說他已經接連好多個晚上都聽見了靈魂出竅的聲音。說到靈魂出竅的時候,父親猛烈咳嗽起來。父親咳嗽的聲音沉悶壓抑,仿佛就咳出了死亡的氣息。父親邊咳邊告訴我,他一定要把這個債還上,否則他就沒臉死去。父親說他做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原以為沒有人知道,讓事情悄悄爛在心底就行了,快要死的時候這件事卻從心底跑出來了。父親告訴我,二十五年前我姐考上大學時,他去給我姐借學費,走了好多個寨子都沒有借到,他心灰意冷走到大井那個地方時,天就黑盡了。那晚上天上還掛著半個月亮,半個月亮就像一盞燈,一直在父親的前面掛著,父親走一步月亮也走一步,走到大井背后坡上,父親在月亮的亮光中看見了一頭牛,一頭很漂亮的大黃牯牛。父親肯定地說,是一頭大黃牯,健壯的肌肉,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雜毛。黃牯拖著一棵繩子,站在路中央,父親看它時它也看著父親。父親接連喊了好幾聲“哪家的牛”,沒有人應答,父親就繞開牛往前走。不可思議的是,牛卻跟上了他,父親走牛也走,父親停牛也停,后來父親就把拴著牛的繩子抓在了自己的手中。父親說,我牽著牛走了一天兩夜,走到甲壩牛馬市場.把這頭牛賣了,得了一千二百元錢,把你姐送去上了大學。

父親依舊咳嗽得很厲害。父親告訴我這些的時候語言都是斷斷續續的,仿佛一臺老掉牙的風箱,總是漏著氣,有些話就說得很含糊,讓人就聽得不是很連貫。我很擔心父親還沒有把話說完氣就跑光了,父親仿佛就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說,你不用擔心,債沒還上我是不會死的,就是所有的痰都堵在嗓子眼我都不會死去。

父親說他把我姐送去大學回來后,就聽說大井一個叫王國炳的人家丟了一頭牛,全家人包括寨鄰親戚找了幾天都沒有找到,后來這個王國炳就瘋了。父親認為他牽走的肯定就是王國炳家的牛,父親叫我幫他把一萬元錢拿去還給王國炳。父親說,只有還上這個錢,我才能放心地死去。父親還在咳嗽,嘴角還在漏氣,我還是聽不大清楚父親的話。我不知道父親說的這個人到底是叫王國炳,還是王國兵,或者王國平,還有王國民什么的?父親說到這個人的名字時,名字的最后一個字我總是聽不清楚。我想讓父親把話說清楚,讓我聽明白,去還債時才能準確找到這個人。父親一聲接一聲地咳著,咳了好久還是吐不出一口痰,最后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父親對我擺了擺手,意思是他不想說話了,或者是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從我姐他們單位借了一臺越野車,那是一臺切諾基,現在除了姐任職的農業部門,已經很少有單位使用這種車了。姐帶我去借車的時間我去大井干什么,我只說去看一個朋友,這個朋友的父親懂得一種治咳嗽的藥方,我去找采給父親試試。姐單位的駕駛員把車交給我的時候告訴我,車只能開到納料那個地方,從納料去大井還有一段路,路太窄,車開不進去,只能走路,或者可以騎摩托車進去。

我去大井的時候,父親已經住進了醫院。在醫院的病房里,父親緊抓著我的手不放,直到我附在他耳邊說,我今天就去大井,今天就去幫他還債,他才把我的手放開。我開著切諾基上路的時候,父親還在咳嗽。從生病以來,父親總是沒完沒了地咳嗽。

切諾基是一臺老車,在姐他們單位已經服務了八年,我開著它上路時,開始感覺很不習慣,離合器就像被什么東西粘住了一樣,要下很大勁才能踩到位,在路上跑了好久,車身到處發熱以后,離合器才慢慢變得輕松起來。只是到上坡的時候,我又明顯感覺到車子的老邁和吃力了。我把油門轟到底,但車子還是走不快,我只能耐著性子在油門的轟鳴聲中慢慢地往前挪著走。

車在公路上跑著,一座座青山從我眼前滑過,也有小鳥從我車前飛過。我的老家就在大山里面,打開門就得跟山打交道,每次我在外玩野了,父母呼喚我的名字時,大山都會跟著父母把我的名字回應出來,這樣無論我躲在什么地方,都無法逃脫父母的呼喚。父母總是在我想尋找自己獨立的空間時把我的名字撒遍大山,慢慢地我在討厭聽到父母呼喚我的名字時,也對山生出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仇恨。從上學讀書那天開始,我就千方百計想從山里逃出來,逃到一個沒有山的地方,或者是距離山比較遠的地方,過一個舒舒心心的日子。但參加工作真從山里走出來住到縣城后,我卻又很懷念大山了,特別是學會開車并自己購買了車子后,動不動就帶上家人,或邀上幾個朋友,把車開進山里,把帶去的食物擺放在山里的草地上,在山里玩夠后才開著車回家。父親搬到縣城和我們居住的態度是很決絕的,搬家前他把山里的房子都賣了,然后他對山里的親戚們說,我的孩子都在縣城,以后我死也死在那邊,不回來了,我要在那里看著他們,讓他們替我把日子過好。由此我推斷父親對山也是厭倦了的,也是想早日擺脫掉山的羈絆。

往大井去的路幾乎都是在大山中繞行,一座山一座山地繞,幾座山繞下來,人就感覺有些疲倦,車到納料時我就有點扛不住了。幾只狗追在車背后,一直把我和車追進一個親戚家的院子。那個被我稱作表舅的人從家里走出來,他對我的到來有些吃驚,他喝退了那些狗,然后把我讓進家。有幾只狗還很不服氣,我進家了它們也想跟著進去,表舅從門邊拿出一根棍子揮在手上,狗們才不甘心地邊叫邊離去。

表舅問到了我的父親,我不敢告訴表舅父親快要死了,更不敢對表舅說父親要我到大井去幫他還債。我對表舅說父親很好,父親叫我開車到大井來找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叫王國炳的朋友。表舅想了一下說,大井沒有叫王國炳的人,有一個叫王國民的人,早死了,還有一個叫王國兵,是個瘋子,好多年都不見了,家人都不知他跑去了哪里,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對了,還有一個叫王國平,是個麻風病人,不住在寨子里,這些年一直住在大井背后的田灣中。

沒有王國炳,有王國民王國兵王國平也行,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說不定就是父親還債的對象。表舅要留我吃飯,他說孩子們在外面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家中就剩下他和表舅媽兩個老人,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做一頓飯吃了。表舅說今天看到我很高興,希望我能留下來,陪他們兩個老人好好吃一頓飯。我很想留下來陪表舅和表舅媽吃一頓飯,但我知道父親已經等不及了,父親還在等著我把還好債的消息帶回去,他好體面地死去。我似乎聞到了父親帶給我的死亡氣息,父親咳嗽的聲音總是響在我的耳邊,讓我一點都不敢耽擱。

表舅還在說我的父親,他說他應該回老家來看看,這幾年老家變化太大了,家家都蓋上了小洋樓,吃的和用的跟城里也沒什么區別了。表舅還想再說下去,我打斷了他的話。我說,表舅,父親是想回來的,他要我先來看看,找到了他的老朋友,再去把他接過來。表舅說,你父親也真是,光想到老朋友就不想我們這些老親戚了,不管找不找得到老朋友,他也可以來我們這些老親戚家走走啊。我再次打斷表舅的話,我說表舅,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大井吧,去大井找到父親的朋友,再回來和您和表舅媽吃飯。表舅說你可以開車到大井去,大井的路過年前就修好了。那些在外打工的人要開車回家來過年,他們就寄錢回來,請人把路修寬了。表舅說路寬得兩輛小車都可以齊頭開進去。

表舅還想陪我到大井去,我謝絕了。從表舅家出來后,我看到還有幾只狗圍在我的車前,它們看見我開門上車后又開始吼叫起來,然而我一發動車子,一按喇叭,它們的吼叫就變成了哀叫,邊哀叫邊很快從車子邊跑開,跑到很遠的地方才停下來繼續吼叫。準備來幫我趕狗的表舅,看見狗們被喇叭聲嚇得屁滾尿流,就對我說,看看吧,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狗,欺生,瞎叫,有個聲音蓋過它們,它們還不是怕了。我開車走的時候,表舅還站在房門前大聲喊,最好不要住在大井,回來和我們吃頓飯。

去大井的路的確已經被拓寬了,但也沒有像表舅說的那樣能并排跑兩輛小車。車爬到一道山脊的時候,我看到太陽已經開始偏西,遠處的山嶺被太陽抹成了桔黃色,有一群鳥從樹林里飛出來,就像一小片云,從車子上空掠過。而不遠處也有一片云,那片云罩著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大井。

大井出奇的的安靜,不像納料那樣,車子一開進寨,就有一大群狗圍上來。在大井,我也聽見狗叫聲,但不是一群,而只是一些個體,叫聲就顯得很單調,且叫聲距離我很遠,遠到我只是聽見叫聲,卻看不見狗在什么地方。我在大井的村頭找了一個停車的地方,那是一個獨立的農家小院,與寨子的大批房屋隔著一小段距離。我把車開進院子,把頭從車里伸出來,喊了幾聲,屋里卻沒有人走出來。我停好車,去拍了幾下關著的門,仍聽不見人回答。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站在路邊遠遠地看著我,我向他們走去時,他們想轉身離開,我叫住了他們。我問房子的主人到哪里去了?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其中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回答,這房子的主人住在寨子背后的田灣里,他是一個麻風病人。我問這個人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王國平?孩子們都搖搖頭說不知道。我向孩子們打聽有不有叫王國炳、王國兵、或者王國平的人,孩子們都說不知道,我還想再問,他們卻從我的身邊跑開了。他們一邊跑一邊還時不時地回頭向我張望,仿佛害怕我也跑著去追趕他們。

我順著一條水泥路往寨子里走去,走不遠,我就被站在路邊的一只狗嚇了一大跳,那是一只大得足以把我撲倒的大黃狗。黃狗背對著陽光站著,看見我也不叫喚,只是用眼光死死地盯著我。我知道這樣的狗才是最可怕的,它不會胡亂對著陌生人叫喚,但它卻隨時都會撲到陌生人身上來。我在原地站了下來,做好隨時應對狗向我撲來的準備。我不敢用目光和狗對視,故意抬頭看著天上,假裝欣賞天空的云彩,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注視著狗的一舉一動。我就這樣和狗對著站了一會,狗也許是覺得我這個人沒有惡意,或者是覺得我這個人沒有必要讓它對我動粗,竟轉身走開了。狗離開的時候,我才感覺到雙腳軟得幾乎要抬不起來了。

我平息了因狗帶來的恐懼,繼續向寨子里走去。走近寨子,我犯難了,這條從村頭延伸過來的水泥路,在接近寨子后就四通八達地分向了各家各戶,我不知道我應該往哪一條路走,我不知道我要去找的這些人,他們住在哪一間房屋里面?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從寨子里走來了一位老人,一位佝僂著腰的老奶奶,走到距我身邊不遠時她站下了,卻不看我,而是盯著在遠處大山中延伸盤繞的那條公路。

我走過去和老人打招呼,我連叫兩聲,老人才回過頭來看我。

你是叫我嗎?

我想打聽一個人,一個叫王國炳的人。

老人說,沒有這個人,肯定沒有這個人,這個寨子里的人,凡是國字輩的人都是老人了,這些老人的名字我都知道。

這個人是一個瘋子。聽到我說瘋子時,老人的眼睛亮了起來。老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我,從我的腳到我的頭,從我的腰到我的手,打量得我毛骨悚然。老人問我是瘋子的什么人,為什么要找這個瘋子?我說我不是瘋子的什么人,我只是受人之托來找他,幫人償還別人欠他的債。我的話一說完,老人的目光就暗淡下去了,又恢復到了與我初見時那種恍惚無神的狀態中。然后我就聽見老人自言自語地說,找不到他了,我都找不到他,別人更難找到他了,他走了二十多年,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二十多年來,也沒聽人說過在哪里見到過他。

從老人的只言片語中,我估計這位站在我身邊的老人應該與瘋子有著某種特殊的關系。我問老人瘋子是她的什么人?老人突然大聲說,我是他的婆娘!二十多年前他把兩個幼小的孩子丟給我,就一去不回來了。說完,老人突然蹲在地上哽咽起來,倒把我弄得手足無措。

哽咽了一會,老人站起來對我說,對不起,一提到他我就想哭,我嫁給他只和他好好過了五年的日子,后來就出事了,他把這個家丟給我,我一直這么苦熬著,熬到孩子們長大成家,也沒有人能幫我一把。老人告訴我,她和瘋子王國兵是一九七八年結的婚,沒想到結婚四年多就出事了。老人說:

一九八三年,大井有兩個專門偷雞摸狗的年輕人,一個叫王國,一個叫王國錄,有一天他們從鄰寨偷得雞在家煮吃時,王國兵碰上了,他們就叫王國兵和他們一起吃。后來這兩個人被抓走了,他們供出了王國兵,王國兵也被抓走了,一個月后,王國兵被放回來,回來后人就瘋了。

一九八三年就瘋的王國兵顯然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是已經有了一個線索,我決不能輕易就將這個線索丟掉。或許是父親記錯了,畢竟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說不定當時父親就是牽了瘋子王國兵的牛去賣,然后錯記成牽了王國炳的牛。

老人說,我和王國兵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他瘋的時候女兒四歲零一個月,兒子剛好一歲半,從那以后他就沒管過家。在老人的敘說中,王國兵開始瘋的時候,還不是真瘋,只能算半瘋,即有時瘋癲有時清醒,瘋癲的時候就到處游蕩,清醒的時候也能幫家里干點簡單的農活。幾年后就真瘋了,就不記事了,家中農活也干不成了,出門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想盡快從老人的嘴里知道王國兵是不是我要找的對象,我打斷了老人的話。我想如果我不打斷她的話,她會對我說到天黑,說不定只要我愿意聽,她還會對我說到明天都說不完。我說,大娘,你們家丟過牛嗎?特別是二十五年前你們家是否丟失過一頭大黃牯?

老人說,我們家從沒丟過牛,我們家也沒有牛丟,二十五年前我們家就已經沒有牛了,我們家的牛都賣來給瘋子治病了。剩下一頭小牛,原想喂大來犁地,瘋子走丟后,我們把那頭牛也賣了,賣得的錢都用來做路費到處去找瘋子。我們到獨山、都勻、貴陽、廣西、云南,好多地方都找過,人沒有找到,我們的家卻全部敗光了。老人說話很急促,語速也很快,總是有種害怕被人打斷的感覺。看得出來,老人是想把心里的話都傾訴出來給人聽,讓人幫她分擔長期潛藏在內心的那份痛苦。或許每一個人上了年紀后,都有種特別想向人傾訴的欲望,就像我父親,上了年紀后就特別愛嘮叨,特別想說話。沒生病的父親說話就很噦嗦,生病后說話就更噦嗦了,有時還邊說話邊咳嗽,一句話半天都說不清楚,于是我們家人就不愛聽他說話,每當父親要說話的時候我們都借故去做事情,然后拋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后來父親就不對我們說話了,父親想說話的時候就咳嗽,猛烈地咳嗽,咳得臉紅筋脹,咳得特別難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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