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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到塵埃的月光

許仙

摘 要:

一九月的一個早晨,路邊梅的大女兒路景芳到了學校才想起來——昨晚放學時,張校長問她你父親是不是小木匠師傅啊?她點點頭,臉紅得就跟涂滿了雞血,張校長對她說,那你回去跟你爸說,張校長找他有事,請他明早來一趟學校好嗎?張校長親呢地捏了把她的小臉蛋,叮嚀她不許忘記呵。她使勁地點點頭,答應了下來。她到家時還硬記著這件事,但當時她父親還沒有回家,她沒法當即告訴他,就帶著

口許仙

九月的一個早晨,路邊梅的大女兒路景芳到了學校才想起來——昨晚放學時,張校長問她你父親是不是小木匠師傅啊?她點點頭,臉紅得就跟涂滿了雞血,張校長對她說,那你回去跟你爸說,張校長找他有事,請他明早來一趟學校好嗎?張校長親呢地捏了把她的小臉蛋,叮嚀她不許忘記呵。她使勁地點點頭,答應了下來。她到家時還硬記著這件事,但當時她父親還沒有回家,她沒法當即告訴他,就帶著弟弟妹妹們出去玩了。誰知這件事竟從她的心里溜走了,現在她看到張校長就想起——路景芳紅頭漲臉地跑回家來,連書包都不敢放一下,生怕父親已經出門走了。路邊梅正要出門,聽路景芳這么一說,就把大女兒抱上車,騎著腳踏車來學校找張校長了。

其實也沒什么。

無非是想請他幫忙修理修理這些年被孩子們損壞了的課桌椅,當然是不給錢的。

路邊梅滿口答應,為了他的孩子——不光是他的大女兒,下面還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小女兒將來也要讀書的——他也應該好好表現一番。

張沙眼一邊不斷地抹著他濕搭搭的雙眼,對爽快答應的路邊梅鞠躬作揖,感激不盡;一邊指揮學生把那些陳年百古的破桌椅趕緊翻出來,操場上迅速堆起一座小山來。

張沙眼等這一天已經有些年頭了,一直等到路邊梅的大女兒今年秋季上了學,他才開這個口的。他知道只要他的孩子在麥村小學讀書,路邊梅就不會不幫這個忙的。他張校長也不是小氣,實在是學校要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能省的地方只能省了。

路邊梅再來學校時已近黃昏,學校早就放學了,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張沙眼焦急地等著他,像條喪家狗似地徘徊在教室的走廊上,沙眼最怕見陽光,見了陽光就會落淚,所以他輕易不到陽光直射的地方去,朝校門外的村道上張望時也手搭涼棚,一聲聲地嘆息,見路邊梅來了,他老遠就喊路師傅:“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語氣里滿是委屈。路邊梅邊歇腳踏車邊笑道:“張校長你放心,我說過來一定會來的。”張沙眼說來了就好,便大聲地叫韓老師。一個女人便走出教室東頭的那間房子,越過前面的走廊,來到夕陽中,直直地向他們走來。她灰白色的服裝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某種隱約的光芒。路邊梅雖然站在那兒沒有動,但在他心里,他已經后退了好幾步。他怕自己靠得她太近——這個女人的出現,讓路邊梅下意識地注意起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來。

張沙眼把路邊梅介紹給這個叫韓老師的女人,吩咐她配合路邊梅工作,并再次感謝路邊梅之后,就管自己回家了;偌大的小學操場上就剩下路邊梅和女人兩個人了,校門口那棵大楊樹的葉子在風中嘩嘩作響,金光閃閃的,樹上有幾只知了突然吆喝起來,卻又突然熄了火,好像拿不定主意這時候(時近中秋)該叫不該叫?

路邊梅挺尷尬的。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渾身不自在。

路邊梅在鎮上有家木器店,但他天天回家,卻不知道村里來了新老師。我怎么會不知道的呢?他暗暗地問自己。已經上學的女兒沒有跟他說過,老婆也沒有跟他說過,村里人更沒有跟他說過,難道就因為他是個木匠,不需要知道這些嗎?這天晚上,路邊梅告訴他老婆村里來了個新老師,他老婆說來了好幾天了,我以為你知道的呢。女兒也說這個新老師教她們語文,跟她們女生很要好的。原來她們早就知道了,唯獨他不知道。

“為什么啊?”路邊梅問女兒。

“愛哭鼻子唄。”女兒說。

啊,這就是她們要好的理由。

“肯定是被你們這幫搗蛋鬼給氣哭的。’

“才沒有哩。韓老師從潮沖潭里拎水回來,雙手拎著一只木桶,跌跌沖沖地跑過操場時,大概想一口氣拎回家的,誰知半途中實在拎不動了,木桶突然落地,不小心壓到了自己的腳,大腳趾頭都黑了,痛得她直掉眼淚,很多同學都看見了。

“什么時候?”

“今天上午。”

“那你們干嗎不幫老師拎呢?”

“那木桶很沉的,老師都拎不動,我們怎么拎得動呢?”

“那你們就看著老師哭嗎?”

“嗯。很多女生眼睛都紅了。”

干凈的女人路邊梅不是沒有見過,但從未見過像她這么干凈的;這個女人給他的第一感覺就是她來錯了地方。她不應該出現在麥村這種地方——至于她應該出現在什么地方他倒也說不上來,但絕對不是麥村!這個女人你不能用漂亮或美來形容她。絕對不能。怎么說呢?去年冬天大雪,數日之后日出東方,陽光如萬箭齊射讓人睜不開眼睛,他家門前的幾枝梅花上積雪搖搖欲墜,猝然間叫人又驚又喜,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把它捧在手上,但手到樹枝邊時,卻又猛地縮了回來,因為他不忍心。

他不忍心玷污它初雪的身體。

這個女人和梅花枝頭的初雪一樣。

“是路師傅嗎?喝口水。”

路邊梅從散漫的沉思中清醒過來,首先自己嚇自己一跳,他想我這是怎么啦?雙手干著活,腦子卻只管自己在胡思亂想,容易出事故的,危險哪;其次是女人到了他跟前他還沒有發覺,這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在她面前,他無疑如一堆臭狗屎。面對她遞過來的那碗開水,他非但沒有接,反而縮回手去,請她放在一張剛修好的課桌上。

他說:“您放在那兒,我自己來。謝謝。”

女人察覺到他的緊張情緒,他明顯在躲她,她感到莫名其妙又有幾分好奇:“怎么?我身上有刺嗎?”

“不,不,我……”他欲言又止。

“你什么?”

“我……我們干體力活的人,一天到晚不知要出幾身汗,襯衫上都結一層鹽花,渾身汗臭,熏得死人的。所以請您離我遠點……”

“是嗎?”

女人放下碗,執意要看路邊梅襯衫上的鹽花。路邊梅不許她靠近,但他還是側過身去,讓陽光全面地照在他的后背上,果然有一層雪白的鹽花。“還真的有呢,”這下輪到女人驚訝了,她大聲道:“原來做木匠這么辛苦呀。”

“不過,我可是沒有聞到你所說的汗臭,倒是有股木質的清香,”她又說:“所以你用不著這樣的。路師傅。”

說著,她在路邊梅直愣愣的目光中,把那碗水端走了。 不一會兒,她又端來了,直接送到路邊梅的手上,叫他趕緊喝。

在她的堅持下,路邊梅不得不喝。 那是一碗鹽水。 天暗了,路邊梅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他喊了聲韓老師,說剩下的我明天再來修吧。

還有,叫學生把桌椅搬到走廊里去,猛太陽一曬,不壞也要曬壞了。

女人說好的。

路邊梅剛要走,女人卻叫住了他,說:“路師傅,你幫我看看好嗎?”

路邊梅不知道叫他看什么,就愣在那兒了。

女人將路邊梅請進她的寢室,她說她想用木板將四朁M屋頂包起來,因為房間里到處是灰塵,怎么清掃都沒有用,一有風吹草動,灰塵就窸窸窣窣地落下來。而最可怕的是,到了晚上蚊子多得造反,房間里一片嗡嗡的蚊鳴聲,跟打仗似的;她縮在蚊帳里不敢動,只要身體的哪個部位貼到蚊帳上,哪個部位就成了災區,一片紅腫、奇癢難耐。房間里還有老鼠。這群老鼠并不把她這個女主人放在眼里,它們在屋梁上大吵大鬧,午夜的黑暗將它們的聲勢放大到歇斯底里的地步,十分恐懼,尤其當一只老鼠失足屋梁,重重地摔在她的蚊帳頂上,簡直把她嚇得半死。它們還將屋梁上的灰塵跟雪花似地弄下來,她躺在蚊帳里還吃到沙呢。

女人的敘述顯然有些夸張,但聽起來很有趣。

路邊梅笑了。

路邊梅瞧瞧她二十來個平方米的房間,要全部包起來,就得七八十個平方米的木板,犯得著嗎?換了是他,有這些木板還不如打點家具呢。再說整個房間包起來像什么,跟個棺材似的——他當然不會說出來的。瞧著她四壁空空的家,路邊梅便問她:“你打算住多久?”她說應該比較久吧——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比較久是多久?他又問:“打算一直住下去嗎?”她說對的,打算是這樣,但現在還說不好到底住多久。

路邊梅最后胸有成竹道:“韓老師,我看這樣好了,四面的棷N算了,吊頂是一定要做的;另外,我再給你做點家具吧。如果你打算一直住下去的話,正兒八經的一張床是省不來的,你看你睡這種竹榻,側個身就嘎嘎響難過吧?動靜大一點就有倒翻的危險性,你想它直接擱在凳子上,能牢靠嗎?再說連頂蚊帳都張不住,床就不同了,它有手有腳,手能給你撐帳子,腳又站得穩,睡著才舒坦。再說你是老師,晚上要批改作業啊寫東西啊,一張寫字臺總是少不了的。”他審視了一下,然后走到最里邊,朝窗口作了個放東西的動作,說:“寫字臺就擺這兒,晚上伏案累了,可以看看窗外的月色。另外,寫字臺有三四只抽屜,有鎖,可以放一些貴重的私密的東西,你看你這兒連個上鎖的柜子都沒有,哪怎么行呢?”

“對了,在這兒我再給你隔堵晼C”路邊梅在她寢室的中央作了個手勢,“里面是你的閨房,外面是客廳;有人來也不至于一開門就看到里面,誰沒有個隱私呢?靠隔棖o個角落放張飯桌,這邊再放個面盆架子,上面可以晾毛巾、放牙膏牙刷的杯子,下面可以放肥皂……我再想想看,你這個家還缺點什么呢?噢,馬桶!學校的廁所那么遠,夜里不方便出門,尤其是冬天,馬桶是絕對少不來的。有了這些就差不多齊了。”

女人眼睛瞪得老老大,看得路邊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女人說:“路師傅,聽你這么一說,這個家很溫暖很愜意呵!不知道要多少錢?”

路邊梅粗算了一下,一百五十塊左右,怎么樣?

“行,那就照路師傅的意思吧。”

“好的。這個禮拜天我先來做吊頂,然后把房間隔一隔,這樣你住起來也舒服一些;其他的家具,我就在店里做了,做一樣給你送一樣過來。韓老師,你看怎么樣?”

“那就太謝謝你了。”

女人一臉受用的樣子。

瞧著她路邊梅心里也很受用,他說不用謝,應該的。

出了學校,路邊梅并沒有跨上腳踏車,而且推著車,慢悠悠地走在夜色中;他不想很快就回到家,他想利用這段并不長的距離,好好地想一想。為什么自己見到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就緊張呢?他緊張什么呢?他有什么可緊張的?難道他對這個女人有什么企圖嗎?他沒有。他才不是那種花花腸子的手藝人——靠那點小手藝,在走村串鄉兜攬生意的過程中,到處勾引鄉村婦女。

或許,人與人就是這樣:有的人你天生就會感到緊張,有的人你天生就想呵護她,有的人天生就是你的克星……要不,怎么會有“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的說法呢?

其實這個晚上,路邊梅并沒有想得太多,因為他的思想無法深入下去,他的腦海里充斥了他第一眼看到女人的情景,她從走廊的陰暗處走出來走到陽光下時周身有萬道金光,就像電影里的仙女下凡似的;如果她的背上有一對長長的翅膀,他也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的。他被這個情景搞得暈暈乎乎的,走到潮沖潭邊那個拐彎的地方,他還回頭張望;學校已沉浸在一片夜色之中,雖然路邊梅肉眼看不到,但他確信它的存在。

但是那個女人呢?那個在學校里的女人呢?她真的存在嗎?

對于這一點,路邊梅已經開始恍惚了。

第二天黃昏,依舊是昨天那個辰光——學生已經放學了,連校長張沙眼也回家了,路邊梅才來學校修那些剩下的破桌椅。不過,路邊梅還帶來了一副白鐵皮打的小水桶,和一根相應的小扁擔。這副小水桶裝滿水,也就四五十斤重,比較適合女人挑水。他是特地從鎮上白鐵匠那兒挑來的。他把它送給了韓老師——現在,他已經習慣叫她韓老師了。韓老師很新奇,當即就挑在肩上,在原地踏步,說真的很好玩呢。

路邊梅說,那你去潮沖潭挑擔水試試看。

好啊。她興沖沖地走了。

路邊梅忙叮嚀她,先把小鐵桶洗洗干凈。

一會兒,她挑著一擔水回來了;但她挑得不得要領,前后水桶搖晃得厲害,而且還搖晃得不一致,這樣挑起來就比較累,水又嘀嘀嗒嗒地晃出來,一路晃到學校就剩下半桶水了。路邊梅叫她歇下來,并接過擔子,示范給她看。他撐開雙手,右手扶住前面的繩子,左手扶住后面的繩子,這樣走起來水桶就平穩了。他一口氣把水挑到她房里。問她明白了嗎?她依舊興致很高,說我再去挑一擔。這回她挑得有模有樣。路邊梅連聲稱贊。她就笑了。她說剛才倒不覺得怎么樣,這回卻越挑越重了。

她有些臉紅,氣喘吁吁的。

“累了吧?”他關切地問。

“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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