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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的口水

張忠誠

摘 要:

口無遮攔的吹牛,街頭巷尾的議論,有時候是一把利劍可以置人于死地。小小的柳鎮正在上演著禍從口出的鬧劇與悲劇。

●張忠誠

老范從十五年前當廠長起就偷鐵賣錢,每一車鐵偷運出廠都要過門衛的眼睛。那時給鑄鐵廠看門的是獨眼老于。老于心眼實,獨眼兒整天瞪得像顆牛蛋,礙了老范手腳。老范恨死了獨眼兒老于。有那么一天,老范開著那輛舊紅旗進了柳城,在柳城大街上領回了流浪漢子牛富貴。老范當日就辭了老于,換了牛富貴看門打更。自來到柳鎮,就沒人知道牛富貴是哪里人氏,連老范也模糊。老范私下里問過幾回,牛富貴支支吾吾說不清,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似乎他本人也模糊。怕是有隱情不好開口,老范也不再追問。于是,牛富貴的身世在柳鎮就一直是個謎。難得糊涂嘛,牛富貴又不是大人物,柳鎮人也不再問。

一有空閑,牛富貴就在鑄鐵廠外樹蔭下跟柳鎮人吹牛皮,說他嫖過的女人,比柳鎮男人見過的女人還多。柳鎮人都不理解,牛富貴為什么要給自己扣一頂不光彩的帽子。說的回數多了,柳鎮人就都認為牛富貴不是嘴上說說而已,骨子里就騷性,好嫖。如今牛富貴七十歲了,依然在樹蔭下噴著口水說自己還嫖得動。“騷性好嫖”這頂破帽子牛富貴算是扣嚴實了。不過,七十歲的牛富貴說完也會補上一句:“勁道還是不比從前嘍!”口氣里要多惋惜有多惋惜。這就夠瞧的了,七十歲怎能和二三十歲的硬棒小伙比呢,能做起那事就不得了了。柳鎮男人在一起閑磨牙,或是女人和男人拌嘴,都會拿牛富貴的根子說事:“嘖嘖嘖,看看人家牛富貴,長了那么好一條根子。”話里話外,柳鎮人羨慕得不行,甚至都是嫉妒了。

為看牛富貴的根子,柳鎮男人似乎著了魔,都有點茶飯不思的意思了,好像不看一眼牛富貴襠里的家伙,枉做了一回男人。開豆腐坊的老竇有一陣子不去賣豆腐了,整天在廁所蹲坑等牛富貴。牛富貴發現老竇蹲坑,尿脬憋生疼也不上廁所。男人們就商量著要扒牛富貴的褲子。那年清明節,倒賣皮貨的老張,拔牙鑲牙的老王,修皮鞋跟兒的老李,加上賣農藥的老柳,四個人在老竇的豆腐坊后堵住了牛富貴,哈哈笑著扒起了牛富貴的褲子。牛富貴冷不防掣出一把刀子,“撲哧”,扎在了老柳手腕子上。四人見牛富貴亮了刀子,刺刀見紅,都趕緊收了手,護著老柳去了鎮衛生院。老柳忍著疼罵:“他娘的!”老張也跟一句:“他娘的!”老王脾氣暴躁,遇事好說些狠話:“趕明個找劁豬的老朱,劁了他!”扒人家褲子不占理,老柳白挨了一刀子,腕子上落下個疤。老王說過狠話也沒去找劁豬的老朱,老朱也沒拿刀子劁了牛富貴。從此,柳鎮再沒人敢扒牛富貴褲子了。

柳鎮幾任一把手都和老范穿一條褲子,現任書記老劉在任三年,從鑄鐵廠撈的好處比老范多。老范偷一車鐵出廠,自己只拿四成,大塊肉都夾到了老劉碗里。上面有個巴掌罩著,老范偷鐵才會膽子大。十幾年一晃而過,老范撈得盆滿缽滿。書記老劉已經答應老范找個合適機會,鎮里開一個走程序的拍賣會,將連年虧損的鑄鐵廠便宜賣給老范。而街面上風言風語說老范手不干凈。為消除流言,老范在廠院里安了六個攝像頭。有了探頭,老范不能往外偷鐵了。不是不想偷,老范不想在拍賣會落槌前因小失大,讓這塊大肥肉夾到別人碗里去。

安完攝像頭,老范站在鑄鐵廠門口叉著腰說:“媽媽的,看往后哪個龜孫兒還往我身上潑臟水!”當時牛富貴正蹲在門衛小房前石階上吸旱煙,碰巧犯了咽喉炎,喉嚨里一刺癢咳出來,?一聲,像咬了一顆甜棗,聲音很脆很大。老范話音剛落,背后傳來一聲咳,回身見牛富貴鬼模鬼樣地蹲著,兩眼直勾勾冒鬼火。老范心里一驚,多想了。那一車一車鐵,可都是在牛富貴眼皮子底下出門的。老范動了讓牛富貴滾蛋的念頭。

鎮上有個老寡婦吳翠珍,男人死了二十幾年一直沒再嫁,一口饃一瓢湯地將獨生兒子養大。吳翠珍兒子外號豺狗子,娶了媳婦忘了娘,將親娘攆出家門,不讓吳翠珍住老房子。吳翠珍搬到鎮西頭農田的井房子里,給柳鎮看起了抗旱井。不知怎么牛富貴和吳翠珍好上了,孤男寡女的日子過得很有點油鹽味兒了。

牛富貴在鑄鐵廠打更,晚上去不了井房子,吳翠珍就只好來鑄鐵廠。吳翠珍在半夜來,鑄鐵廠又不在人家密集處,于是牛富貴和吳翠珍好沒人知道。老范安了攝像頭壞了牛富貴的好事,充滿油鹽味兒的日子又清湯寡水了。半月后,農電所檢修電線路,全鎮停電兩天,廠里又剩下牛富貴一人。牛富貴喜上眉梢,飛鴿傳書,約了吳翠珍幽會。

牛富貴哪里曉得攝像頭連接著廠里的消防備用電源,機器不能運轉了,攝像頭還在照常工作。六只電眼瞪得溜圓,牛吳鵲橋會盡收眼底。上班后老范調監控錄像,抓住了牛富貴的小尾巴,讓秘書喊來牛富貴,現場重播。

“嫩生生的菠菜不吃,專啃老蘿卜,好這口兒啊。”

“范……范廠長……我和老吳……我們是相愛的。”

“兩個老棺材瓤子了,還拿自個兒當十七八的小青年呢!”

“一個人的日子恓惶,就想找個伴兒。”

“還啥伴兒啊?都嫖到廠院來了。”

“不是嫖,我們是相愛的。”

“出了鑄鐵廠,你找幾個伴兒都沒人攔著。”

牛富貴因“嫖吳事件”被開除,拾掇好行李鋪蓋,天已黃昏。出了廠院在柳鎮無處容身,只好星夜趕進柳城,混進火車站候車廳熬過一夜。次日到城北棚戶區租了兩間門房,一間睡覺,一間當倉房,又到舊物市場買了一輛人力三輪車。牛富貴游街串巷撿起了破爛。

一個月后,牛富貴撿破爛收入可觀,確信這條路子能活命,就故地重游返回柳鎮,打算接吳翠珍進柳城。牛富貴一路盤算,接來吳翠珍后先去民政局領一張紅紅的結婚證。

牛富貴騎車穿過柳鎮,路過鑄鐵廠門口時牛富貴罵老范,叫你狼心狗肺的老范生個孫子沒屁眼兒。在柳鎮,最惡毒的罵人話不是斷子絕孫,是詛咒人家生孩子沒屁眼兒。牛富貴對著鑄鐵廠大門淋淋瀝瀝噴了一回口水,胸口似乎舒坦了許多。一樂呵,牛富貴就有些走神兒,迎頭差點撞上開拖拉機拉雞糞的老吉。老吉停下拖拉機嘻嘻哈哈地笑說:“相好的死了,回來吊孝了?”

等明白了老吉話里的意思,牛富貴“啊呀”一聲,騎上車飛馳而去。到了井房子,沒有見到吳翠珍,地上攤著吳翠珍的破被褥。牛富貴一屁股坐在了破被褥上胡思亂想,不覺悲從中來流下一串淚。

正哭到傷心處,豺狗子頭上纏著孝布,手里捏一條棗木棍,氣勢洶洶卷殺過來。豺狗子進了門掄棍就砸,牛富貴肩頭重重地挨了一下,抻筋扯骨火燒火燎。豺狗子手中棗木棍頂住牛富貴罵:“你個老牲口!”

要說吳翠珍的死都怪老范那張破嘴。前幾日在酒桌上,老范喝大了,硬著舌頭講了牛富貴的葷段子,將牛富貴和吳翠珍半夜在鑄鐵廠好的事,聲情并茂地拍成了色情片。飯館子是個市井之地,人多嘴雜,很快傳遍了柳鎮,好久沒有牛富貴新料的柳鎮熱鬧起來。當天下午這話就傳到了豺狗子耳朵里,這小廝怒發沖冠,提著棗木棍子滿大街找牛富貴。尋了半日,豺狗子尋不見牛富貴,就提著棗木棍去找吳翠珍。

自打牛富貴讓鑄鐵廠開除,吳翠珍就沒再見著牛富貴,連音訊也沒有,吳翠珍就暗自垂淚罵牛富貴忘恩負義。老范酒后那些話傳到了吳翠珍那里,吳翠珍才弄明白了牛富貴被開除的原因,心里又覺得很對不住牛富貴。正胡思亂想理不出個頭緒,吳翠珍一看豺狗子滿面兇色地走過來,知道這個王八蛋來興師問罪了,枯瘦之身便抖如篩糠。來到吳翠珍近前,豺狗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得很響,棗木棍子狠狠地敲著井房子的磚。

“你讓老牲口睡了?”

“兒子,嘴下留德呀。”

“我爹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兒子,我和老牛是真好。”

“呸,跟一個牲口睡,腌?不腌?呀?”

“豺狗子,你不是我兒子!”

“吳翠珍也不是我娘!”

豺狗子一腳踢碎了井房子的門,大搖大擺地走掉了,棍子梆梆地敲著地。

豺狗子和吳翠珍鬧翻了,丟下了狠話,從此不再是兒子跟娘了,柳鎮人便沒有了顧忌,都想來問問吳翠珍有關牛富貴的事。在豺狗子和吳翠珍鬧翻前就有人想來問,到底有點忌憚豺狗子這塊狗皮膏藥。柳鎮人找吳翠珍就想問問牛富貴的根子,畢竟吳翠珍是柳鎮唯一見過牛富貴根子的女人。

老柳幾個就去問了,到井房子一看,吳翠珍吊死了。有人去報豺狗子。聽說娘吊死了,豺狗子哭喊著來了,見吳翠珍還在房梁上吊著,豺狗子先不哭娘,罵起了人。

“你們他娘的都是畜生啊,先把我娘放下來呀!”

人已死了多時,身子早已硬邦邦的了,都怕沾了晦氣,沒人出手。豺狗子只好親自割斷繩子,又借了一輛板車,拉回了吳翠珍。媳婦也喊晦氣,不讓吊死鬼進老院子。豺狗子怕媳婦,就依了,在大門外搭了簡易靈棚。辦喪事得花錢,豺狗子媳婦把著錢罐子不撒手,豺狗子就作難了。正在犯難,老吉喊過豺狗子說,牛富貴去井房子找你娘了。

豺狗子提著棗木棍向井房子奔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棗木棍頂著牛富貴,豺狗子問公了還是私了。公了將牛富貴扭送派出所,告牛富貴強奸,吃幾年牢飯;私了牛富貴出錢發送吳翠珍,給豺狗子一筆撫恤金。

“我和你娘沒做過那事。”

“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我和你娘是真好。”

“嘴硬,看我不閹割了你個老牲口!”

豺狗子拉牛富貴褲帶,要扒牛富貴褲子。這下牛富貴急了,雙手死死護住了襠前,同意私了,答應給豺狗子六千塊錢。六千塊錢幾乎是牛富貴全部的積蓄。

在信用社門前捏著六千塊錢,牛富貴淚眼汪汪地囑咐豺狗子。

“給你娘買口好棺材,棺材鋪老官家的棺材好,要五寸厚的板,松木的。”

牛富貴從柳城又搬回柳鎮,住進了井房子。一大清早,牛富貴一手提菜板子,一手提菜刀,來到鑄鐵廠門口,“?”一聲撂下菜板子,騰出手來用拇指試刀鋒,而后掄起菜刀,剁肉餡似的,?當當,?當當,剁起了菜板子。也不光剁,牛富貴還說,還唱,還罵,卻句句不提老范,字字數落吳翠珍。

“翠珍哎,你咋恁想不開哎,一根繩就勒死了哎……翠珍哎,臨死了還有人往你腦門子上扣屎盆子哎……翠珍哎,我給你打官司來了,打完官司就去找你哎!”

唱腔不是京腔京調,也不是東北二人轉,是哭靈喪調。老范心中有鬼,怕牛富貴狗急跳,壞了好事,只好忍氣吞聲,坐在辦公室里捶板凳。

柳鎮人路過鑄鐵廠都停下來看牛富貴,不多時聚了一伙人。炸油條的老由湊上前來和牛富貴說話,一張嘴噴出一股香油果子味。

“老范怎么著你了,堵人家門口號喪?”

“他欠我一句話。”

“啥話?”

“他說我嫖。”

柳鎮人哈哈大笑,有幾個笑岔了氣,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老由都笑翻了。

“你個牛富貴不是和老范過不去嗎?全鎮人哪個沒說過你嫖,你不也和人說你好嫖嗎?怎么沒見你和別人計較?你快走開吧,堵人家大門口號喪,人家還開不開門,做不做生意呀?缺德吧你!”

“老范不該說我和吳翠珍嫖。我和老吳干凈得像一瓢水,他給撒了一把灰。”

“我要是老范,也說你和吳翠珍嫖。半夜三更黑燈瞎火的,孤男寡女躲在屋子里,不嫖還能干啥?”

“你老由的嘴比老范還損,你生個孫子沒屁眼兒。”

“你咒沒用,我沒兒子,也生不出孫子。”

“老由,我和你沒完!”

老由嘻哈笑著鉆出人群,擔著油條挑子走開了。牛富貴喝口水潤潤喉嚨,接著剁菜板,唱喪曲,句句不離吳翠珍。老范在辦公室里敲桌子,捶板凳,獨自后悔,悔不該多嘴,胡咧咧牛富貴和吳翠珍的事。

第二天,老由出油條攤子。一看,攤子夜里讓人砸了,回想起和牛富貴拌嘴的事,斷定這事是牛富貴干的,就撂下面盆和油鍋,去找牛富貴。牛富貴靠門垛子上曬日頭,像是等老由。

“砸攤子就是砸我老由臉。”

“那你也打我一回臉。”

“我不打你臉,你賠我攤子錢。”

“我沒錢賠你攤子。”

“沒錢就拿物頂攤子錢。”

“那你看我這啥值錢,你拿了去頂攤子錢。”

“拿你的車頂。”

“車賣了,你去廢品站找老費吧。車錢給吳翠珍買燒紙了。”

“買燒紙用不了那么多錢,你賠我攤子錢。”

“我在老嚴畫匠鋪給吳翠珍扎了幾件紙活,一對童男女,一頭牛,外加一臺電視機。”

“閨女給娘扎牛,你牛富貴給吳翠珍扎哪門子牛?”

“信不信由你,錢都給老嚴了,紙活還沒去取。非要賠錢,你就把紙活扛家去,你哪天死了,閨女還省下一頭牛錢了。”

“你砸了攤子不賠錢,還咒我死?牛富貴你不得好死!”

“你幫狗吃食。我和老吳干凈得像一瓢水。別看砸了你的攤子,你得向我道歉,不道歉,我還砸你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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