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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為什么會唱歌

陶群力

摘 要:

當有些謎出現,如果你做類似于哲學的思考,問題將趨于復雜。——題記1現在,我行走在江南的一個古鎮上。確切地說,我是站在那個叫鳥啼兒街的夕陽中。陽光從房屋的背面,從樹梢上穿過,眼前是細碎的、斑駁的影子—有點晃眼—我盯著落日,盯著眼前的景象,費力地尋找往昔鳥啼兒街的那些片斷。

陶群力

當有些謎出現,如果你做類似于哲學的思考,問題將趨于復雜。

——題記

1

現在,我行走在江南的一個古鎮上。確切地說,我是站在那個叫鳥啼兒街的夕陽中。陽光從房屋的背面,從樹梢上穿過,眼前是細碎的、斑駁的影子—有點晃眼—我盯著落日,盯著眼前的景象,費力地尋找往昔鳥啼兒街的那些片斷。可惜,我面前的高樓和街道,與我歷史記憶中的老街已相去甚遠,還好,臨河的那些老屋依然較好地保持著原貌。肥豬在我的身邊,迷惑地望著我那雙迷茫、空洞的眼睛。

那年,我們鳥啼兒街又出了件怪事。毛頭捉到了一只會說話的烏鴉。

夏末的傍晚,我端著洋鐵碗坐在院子的門檻上吃飯。飯還沒扒完,便見許多人急匆匆地從弄堂深處走過,神色怪異,嘀嘀咕咕的。“喂,你們去哪?—”我好奇地朝他們的背影喊。那些人臉皮都不抬,只顧走。

“毛頭抓了只會說話的烏鴉!”走到弄堂口,有小孩回轉頭亢奮地連說了兩句。我急忙回家放下飯碗,哧溜拐出了巷子。趕到毛頭家的時候,一個個墨魚似的腦袋像一張大網早將毛頭家圍起。我想擠到前面—我的種種努力都是徒勞的,早已是銅棸K壁。—我爬上了一棵梧桐樹。

“毛頭!毛頭—”我搖動著我的小臂,我搖晃著樹枝。

毛頭一點反應都沒。毛頭家的大門外掛著一只鳥籠,毛頭將鳥籠綁在一根長長的竹竿上,毛頭從脖子上取下紅領巾,雙手兩個指頭捏住兩角,往外朝上抖了抖,里外翻轉兩下,像西班牙斗士似地對著烏鴉說,開始—。

烏鴉脖頸伸了伸—

不低頭,不后退,

不許淚水腮邊掛……

烏鴉喉結蠕動著。忽然停了下來,眼球望上翻去,呆呆的,像是在回憶唱詞。

“操!烏鴉他媽的還會紅燈記?”有人回過神來,盯著毛頭說。“接著唱啊—笨蛋!”有人開始吹哨子,扔小石子了。

紹興奶奶瞇起眼把個紅頭拐棍舉得老高老高。紹興奶奶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著拐杖兒,戳戳烏鴉翅膀說,咦,奇怪搭煞,再來古—烏鴉!

“我有罪—,罪該萬死—”,烏鴉開口叫了兩聲,拍拍翅膀。

人們又開始騷動、沸騰起來。“咦!這個烏鴉說話怎么像毛頭老子的腔調?怪氣死了。”人群中有人開始議論。

“出去,都滾出去。”毛頭的臉色倏地變得靛青,眼珠子射出兩道火光。

紹興奶奶咕嚕咕嚕地,嘴角上泛著白沫泡泡;紹興奶奶摸摸毛頭的腦殼,說,“毒頭西死!”,毛頭啊—,連奶奶看看都不行?我看見紹興奶奶的嘴巴嘟得老高,很生氣的樣子。

我不是“毒頭”。毛頭厭惡地把紹興奶奶的手搡開,白了她幾眼。

紹興奶奶鼻孔“哼”了一聲,“切力煞來……切力煞來,”紹興奶奶喘著氣,用那雙雞爪子似的裸著青筋的手捶捶膝蓋骨。大家極不情愿地四散開去。紹興奶奶慢吞吞地挪著那雙小腳。一歇歇,又回頭說,毛頭啊,記得,不要忘了給烏鴉喝點水,吃點東西哦。

“我有罪……我交代……”烏鴉又叫了起來,態度誠懇,聲調拖得很長,嗓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問肥豬,你聽到烏鴉的聲音了嗎?肥豬朝我看看,說什么?烏鴉?哪來的烏鴉聲,肥豬說。肥豬的那只白眼球從戴著的墨鏡里透出一絲混沌的白光。“你再仔細聽聽,那聲音好像就是毛頭家那只烏鴉發出來的。”我提醒肥豬,諾,—四十年前的那只烏鴉。肥豬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尋找。

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晚上,這條叫鳥啼兒街百腳蟲巷聚集在一堆廂的人是“文革”以來最為壯觀的一次“大串聯”。這得感謝那只會說話的“烏鴉”,也得歸功于那個夜晚的明月啊;月光將清輝灑滿巷道,有幾顆流星劃過。大家做著猜測和想象。關于毛頭家的那只烏鴉的來歷,鳥鳴兒街的人有幾個不同的版本;我不細說,我想,也沒有必要深究。我只是想把毛頭一家,以及一些故事告訴大家。那個夜晚,對于鳥啼兒街的孩子們來說不啻是一次比赫魯曉夫下臺還要讓人感到興奮的事件。

2

月兒朗朗。月光從樹梢上仿佛水一般傾瀉下來,人影憧憧。一幫小孩子鉆到大人堆里,好奇,迷茫地昂起腦袋瓜子,聽著大人們神秘叨叨地議論著“烏鴉”。提魚兒兜巷的那個白眉毛、山羊胡須掛到胸前的老伯嘴刁黃銅嘴的旱煙管噴著一圈一圈的白霧,類似說書人的做派吸一口煙,瞇起那雙“蝦米眼”,吐著云霧般的煙霧,捋著白胡須說,“烏鴉”說話并不稀罕—他小時候聽老人說過,說是烏鴉是因為在吃死人的舌頭的時候,死人忽然張嘴咬了烏鴉,開口說話,烏鴉膽兒雖大,魂靈也總歸出了竅,受了驚嚇;冤鬼把他的委屈告訴了烏鴉后,烏鴉就記住了,就會說話。

“諾,諾,日本人來的頭二年那里的墳墩就出過會說話的烏鴉。”老伯用那桿煙槍指著遠處永福橋西南面的吳家?說。

那桿煙管子一明一滅。吳家?那閃著幽幽綠光的墳墩仿佛乘著比水還深的霧氣,裊裊娜娜向我走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地連成一片。我外婆家就在那兒—我小的時候哭鬧,外婆就說,小句,扔你墳墩頭去!

“毛頭他老子果真死了?”我迷惑地問。

老伯咧咧嘴不答話,用煙管敲敲鞋幫,手捋白胡須。走,去毛頭家問問。我心說。

毛頭家里黑咕隆咚。毛頭家里也沒啥吃的,蟑螂卻出奇的多,蟑螂熱得像無賴似的趴著;幾只厚臉皮的老鼠嘰吱嘰吱呲著大齙牙露著綠幽幽的光,其中一只竟然躥到我的腳背上。我啐口痰罵道:這些狗畜畜也欺負人家屋里廂沒大人,真是!我看到毛頭聽了這話,后腦殼頂上的頭發好像飄了一下,有幾根頭發像鬃毛一樣奓開—毛頭的頭上有四個螺旋——我們小人家聽大人說過,長三個旋的比一般人聰明兩倍。毛頭為啥卻有點毒頭兮兮的?廚房后門就是一條小河,月光好像在走動,河面上星星點點;有波浪涌起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堂屋里的烏鴉又叫了起來,我們聽得分明—“我有罪,罪該萬死!”我們坐在埠頭的石階上,光著腳丫子沁在河里,我的汗毛豎了起來,背脊冰冷,褲子也被嚇出來的尿給弄得濕答答的。還好沒有誰注意到我的窘狀。

毛頭迷迷瞪瞪地張開眼,坐起朝屋子的角落里望望。屋子黑??。屋角一張蜘蛛網好像發出了一聲冷笑,閃了下亮光。毛頭側耳,覺得有嚶嚶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外頭好像有人在哭。毛頭心說。毛頭想,三更半夜的,哪來的人?窗欞上有雨點啪嗒啪嗒的聲響,風的尖叫聲一陣緊過一陣,仿佛是誰發出的呻吟和哀號。毛頭的心咚咚地跳。望著窗外黑魆魆的夜空,聽著沙沙的雨點拍打聲,毛頭的心一顫。毛頭把被頭提了提蒙住腦袋。毛頭說,阿爸你不要嚇我呀—快要哭出聲來了。毛頭恍惚著,覺得這個黑暗中的房子像是在大海里的忽上忽下、飄搖不定的小船,被高高的浪頭拋起—毛頭聽到了自己的救命聲。毛頭支棱著耳朵聽了一會,夜好像沒先前黑了;再也沒聽到哭聲,外面的雨也靜了下來。風也住了。毛頭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黎明時分,臨河的窗口下有一陣窸窸窣窣、噗噗簌簌的響動傳來,毛頭一個激靈躍起。淡藍色的天空清澈透明,小河上籠罩著白色的霧靄,像仙女曼妙的云袖揮灑飄蕩著。毛頭發現窗下斜旁的石埠臺階上有一只烏黑烏黑的鳥在哆嗦著翅膀……毛頭說到這兒,抬頭望了望深藍的天空,說困了;我正聽得入迷,問后來呢?我摁住毛頭肩膀子不讓起身。

“諾—”,就是堂屋里的那只烏鴉,是我抱回家的。毛頭打著哈欠說。

毛頭說了一句讓我大吃一驚的話,毛頭把嘴伸到我耳朵邊,說,知道嗎,烏鴉怎么會說話?我教的!(毛頭為啥要讓烏鴉學說話呢?毛頭真的很聰明啊,不過,這是我多年后思考得出的結論),—“烏鴉——是我教它的。”毛頭又說了一句。

毛頭的眼睛在黑夜中放出很神秘很深沉的亮光。這個夜晚,我稀里糊涂地回到家里的時候,還在努力地回憶毛頭的那雙讓我捉摸不透的烏漆墨黑的、陰郁地閃爍著熒光的眼睛。

毛頭家的那只會說話的烏鴉占據著我大腦的所有空間。我失眠了。

3

立秋過了,大地仿佛還在燃燒。我們鳥啼兒街像點著無數個火爐,空氣里充滿了樹木、枯草、泥土的焦味;青石板上反射著白金的刺目的光;灰色的屋檐上冒著白煙,幾只麻雀兒剛落下就拍著翅膀,嘰嘰喚了兩聲便飛了。

街上有行人走過。那些行人的步調我至今還難以用一種恰當的語言來描述:有的人低著頭,垂頭喪氣的;有的像是踏著行進曲,能清晰地聽見青石板上的小石子被踩出的??聲(每人的胸前都掛著毛主席的紅像章)。肥豬的爸爸騎著那輛“永久”從我們面前飛馳而過,我看他回頭朝我們看了一眼。一定是看毛頭的,我心想,他眼里耀著像是對自己孩子慈愛的光環。這亮光像是從深邃無邊的黑洞里閃了一下。大人們都去參加單位或街道的政治學習了。

樹木、低矮的房子被落日拉出長長的暗影,有疲憊的蟬鳴聲密密匝匝地傳來,聽去很遼遠。

巷子疲憊地喘息著。晚飯后我們聚攏在毛頭家的門口—大家都想讓烏鴉表演說話—毛頭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他把鳥籠子提到門前的一棵樟樹下。我們對著烏鴉嚷嚷,“說話呀,快,說話!”烏鴉白了我們一眼,拉了幾顆灰白的糞便,閉目養神一般地低垂著腦殼。大家心有不甘,我們便對著烏鴉說,“我有罪—,我該死—”烏鴉一副死相,轉了個身,又拉下幾粒鼠屎似的小糞。

“快讓烏鴉說話!毛頭,”肥豬命令道。肥豬敲了毛頭一個頭頸板。肥豬是我們的老大,在鳥啼兒街,在我們看來,他比楊子榮還要威風。我們曾經天真地想過:肥豬的號召力和威望是應該可以去北京參加國慶聯歡會,是應該受到偉大領袖接見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就把他給忘記了呢?

“烏鴉喉嚨啞了,”毛頭委屈地說。毛頭摸著腦袋,斜眼看著肥豬,說烏鴉昨天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毛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毛頭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像山澗溪水般響著。

“赤佬—算啦,算啦……來玩官兵和強盜,”肥豬說。肥豬不耐煩了。

肥豬開始實施他的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們的游戲與外地的孩子玩的花樣不太相同,游戲多少帶有點反抗壓迫的內涵:肥豬豎起大拇指對著自己的鼻尖說,我來當土匪老大;他說,讓官兵被我們土匪捉才對。他選土匪的原則是,長得要人高馬大,臉上最好帶有邪氣的那種;把一些病怏怏的、女孩子、看去弱不禁風的都劃歸到官兵行列里。肥豬那個時候已經是初中畢業生了(留級一次),他的嘴唇、兩腮上長著一圈密濃濃的黑黑的茸毛。一點不像土匪—有個跛腳女孩提出異議,說,你不該是土匪老大,你是英雄楊子榮,或者洪常青!女孩崇拜中帶著柔情;洪常青有胡子么?—你猜,那跛腳女孩是誰?是我的五姐愛華啊。她旁若無人漠視我們的存在的神態,讓我至少一個多月沒和她說話。愛華怎么也崇拜肥豬呢?我為這個問題曾經想了許多天。土匪們拿著木棍、彈弓;肥豬一聲開始,官兵四下鼠躥,凡是官兵被土匪的棍棒、彈弓打著的就算是勝利。天空里沒有一絲風,沒有一顆星星;街上散發著惡濁的從河溝里泛起的腥臭。我們的狼哭鬼叫聲仿佛使整個鳥啼兒街變成了野獸們的一個落難場所。

我們靠在大樟樹下,東倒西歪的。毛頭家的烏鴉咕嚕了一聲,我們嚇得跳將起來;任憑我們怎么逗烏鴉,烏鴉就是不開口。在許多日子之后,一個刮著大風的幽暗的夜晚,我用早些時父親教我的方法誘捕獲了一只烏鴉,我想起當時我撬開毛頭那只烏鴉的嘴巴,想從中發現烏鴉唱歌的“秘密”。我仔細地查看過,我捕獲的那只烏鴉與毛頭的那只好像沒什么區別(我多么想,我的這只烏鴉也能唱歌啊,為啥就不能唱歌呢?)。多年后,當我坐在父親的墳頭旁,有一群烏鴉唱著歌從我頭頂盤旋飛過—歌若黑色的羽毛紛紛墜入—我恍惚著,一種令人痙攣的恐懼蔓延開來,我無法擺脫這奇異而凌亂的鏡像。

“拿水來……”肥豬說。

“做啥?”毛頭眨眨眼問。

“?嗦,快去……”

毛頭從屋后面的河里取來一瓷盆水。“把鳥籠打開。”肥豬臉上噴著熱氣,捋了一把汗說。毛頭的眼睛盯著肥豬,毛頭端水的手在打顫,我的心就一凜。肥豬把手伸進鳥籠,把那只烏鴉從鳥籠里捉了出來。肥豬把烏鴉的腦袋往臉盤里摁,摁,摁,死命地摁!

“不是沒吃東西嗎。不是喉嚨啞了嗎……”

“喝!你個死烏鴉—”肥豬臉上的肌肉無限膨脹。毛頭朝肥豬張開嘴巴(毛頭的嘴巴尖尖的,有兩掛眼淚),朝肥豬撲去。“撲通”一聲響,毛頭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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