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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楚辭植物園

金克巴

摘 要:

1江離,是屈原在他那個叫?離騷?的園子里讓人第一眼就能看到的香草,是當時人們隨身佩帶的一種香草。屈原在《離騷》中寫道:?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我的故鄉在戰國時一度是隨、楚兩國的交界處,幾十里外就是當時天下最重要的銅產地——銅綠山,在群雄爭霸的春秋戰國,豐富的銅礦資源對楚國取得天下的主導權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金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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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離,是屈原在他那個叫“離騷”的園子里讓人第一眼就能看到的香草,是當時人們隨身佩帶的一種香草。屈原在《離騷》中寫道:“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我的故鄉在戰國時一度是隨、楚兩國的交界處,幾十里外就是當時天下最重要的銅產地——銅綠山,在群雄爭霸的春秋戰國,豐富的銅礦資源對楚國取得天下的主導權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屈原反復吟詠過的香草嘉木讓我浮想聯翩,那是一個遠去的植物世界。我想自己或許可以在屈原的引領下去尋覓那些漫漶久遠的植物的芳蹤。

  江離今名川芎。我自童年起就與川芎頻頻親密接觸,盡管我那時對屈原一無所知,更談不上愛屋及烏去田野追尋川芎。在許多寒夜,溫暖的川芎茶用它特有的香氣縈繞著我,那要感謝我鄰居老奶奶。每年深秋及冬,晝短夜長,晚飯之后,奶奶家的小火爐就成了一個圍爐夜話的核心,許多鄰居都紛至沓來走進奶奶家。大家圍著火爐拉閑散悶,你一言我一語,話頭就像爐中柴火一樣??啪啪地響個不停。黝黑的廚屋被油燈照亮,整個屋里還充滿燃燒樅木的香氣。有時火爐里燒的是一個樹?,松煙繞著掛鐵鍋的鐵鉤往上升騰,長年累月的煙熏火燎將樓板熏得黑糊糊的。間或,奶奶便泡川芎茶招待四鄰。原以為川芎是從后山灌木上摘下來的,我的確見到一種灌木上長出來的木果極像川芎,但從未得到證實。后來在外婆家喝到川芎茶,才曉得川芎是她托人從鎮上買來, 應采自香草的根莖。泡茶時需先將川芎在碗中碾碎,再覆以熱湯,從碗里飄出川芎濃郁的香氣。吃茶先喝茶湯,再咀嚼川芎,齒頰生香且物盡其用。以川芎為茶引,不知始于何時,當是自古以來就流傳于荊楚的一道茶飲。

  喝過川芎茶,我憶起綠油油的薜荔,兒時曾于農家矮晼B籬笆上見過,但那時少不更事,沒有先知先覺地意識到它也被屈原列入香草之列。只見它藤蔓蔥郁,頗似老屋晱~一片生機盎然的爬山虎,也有幾分神似南國的常春藤。在遙遠的年代,我們的先人就不乏自然主義者,他們視自己為大自然的一員,傾慕香草嘉木的芳美情操,摯愛它們由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馥郁芬芳,并比物此志,以之自況。屈原對荊楚大地的各種花草樹木了然于心,在他詩中,花草樹木,他總是信手拈來,一個生于二十世紀末的鄉村少年的田野知識跟他相比只會相形見絀。我想象這樣一幀幀畫面:當屈原還是個孩子,其父伯鏞經常攜他來到野外,貼近實物向他傳授田野知識——這是一枝什么花,那是一蓬什么草,不遠處是一棵什么樹。屈原家還有一個滿腹田野知識的老仆,背有些佝僂,走起路來步履蹣跚,他繼承了父親的人生軌跡,一輩子都以屈家為圓心。他喜歡溫文爾雅的屈原,一有機會就熱忱地將周圍的野花、野草、野果指給屈原看,在他那兒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背后也許有一個動人的民間傳說。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兩千年過去,人們的田野知識卻在悄然消退,于是一句“朝搴陛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后人對何謂“宿莽”便已眾說紛紜,只能肯定它是經冬不死的香草,辨不清它那妍姿艷質的細節。關于楚辭的宿莽,王逸認為:草冬生不死者,楚人曰“宿莽”;《群芳譜》則以蒼耳為“宿莽”。

  在我們村莊,草本蘭花極常見。孟春三月,村里孩子經常結伴去東山采蘭花,女孩子戴蘭花,將蘭花請回自己家里,讓它們的倩影長留在窗臺上院子里。朝陽從對面山坳里冉冉升起,爾后照亮每一個即便貧瘠的角落。田野早就換上一派新氣象,到處都充滿春天的紅情綠意,不見杜鵑飛過,只聽見它興奮的歌聲“割麥插秧,割麥插秧”,仿佛播報農事也是它分內的工作。蘭花生來沒有媚骨,它寧愿東山高臥,漱石枕流,也無意到人聲喧豗的地方見縫插針求取生存,它才不會汲汲營營地追逐蝸角虛名。但它無力抗拒百花仙子的濃情蜜意,其時,它在新沐后彈冠振衣,讓自己宜人的芬芳浮動在整個山谷。孩子們踏春的同時也抽竹筍,竹筍在竹籃里越聚越多,愈來愈沉,他們的心情始終是輕盈的,或許因為山谷里不期而遇的一株蘭花,他們總要和邂逅的蘭花發生點什么。在春風中翩然起舞的蘭花并不拒絕一個尋常農家發出的邀請,它也真心愛上真愛它的人家,生根,分蘗,吐蕊,它全部的生息只是一抔土、幾滴水。但是,匱乏愛的地方也缺少氧氣,它會決絕死去。

  孔子周游列國,道不行,接下來只差去兌現他宣稱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當他自衛返魯,經過一個山谷,只見薌蘭獨秀,不由得感慨萬千,下車撫琴創作了《猗蘭操》,他認為“夫蘭當為王者香”。在屈原的《離騷》中蘭出現過十次,并非皆指與眾草為伍的幽蘭,而有草本、木本之分,如澤蘭、石蘭、木蘭等。大抵可以看出屈原對于蘭的熱愛,蘭的芳魂與君子的高尚情操是彼此相通的。“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九畹和百畝都是虛指,似乎一個人光靠著吸食蘭花的香氣就可優游過活,正如神仙家所說的啜食六氣:春食朝露,夏食正陽,秋食淪陰,冬飲沆瀣,并天地玄黃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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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楚辭植物園,靈芝是一種天生尤物,它原本是一種真菌,古人視之為香草,故靈芝又名“靈芝草”。古人相信靈芝是一種神草,李賀詩云“武帝愛神仙,燒金得紫煙”,漢武帝渴望自己能夠長生不老,但是身為九五之尊又不能放下身段通過辛苦修煉得道成仙,好在還有一個很好的途徑,就是做一個服食派,服食各種仙草仙丹,也能圓他一個神仙夢。于是他派人四處搜尋仙草,文人和方士紛紛引經據典說靈芝是神仙草。古人還相信“王者仁慈,則靈芝生”,于是乎靜若處子的靈芝和會揚蹄奔走的麒麟都成粉飾太平的祥瑞之物。漢武帝服食靈芝之后,感覺既新奇又神奇,就下詔把靈芝納入貢品之列。到了宋徽宗時,靈芝更是備受推崇,據說僅僅在政和五年這一年各地進貢的靈芝就多達三十七萬支。真不知帝王將相是如何將堆積如山的靈芝吞咽下去的。

  靈芝在我的楚辭植物園里自有一席之地,但我從不把它當仙草和稀罕之物來看待,它在一個山里孩子眼里甚至還抵不上一個蘑菇呢。在潮濕雨季,當我們走進山里,對不斷閃現出來的五顏六色的蘑菇而喜不自禁時,我們對眼前有如驚鴻一瞥的一支靈芝卻缺乏足夠的熱情。靈芝是實至名歸的林下主人,絲毫沒有羞于跟一班凡胎俗物的草木為伍。我們經常在離一堆牛糞不遠的地方發現一支靈芝,它早就洗盡鉛華,對與世無爭的生活甘之如飴。所以在我看來靈芝有兩種:一種是傳說中珍奇的仙草,另一種才是富有山野氣息的靈芝。

  我們當地人從不采靈芝,而是任它在林下自然生長,傳宗接代,淡然謝幕。在我們心口相傳和不斷累積的田野知識里,色彩形態各異的蘑菇都有一個形象生動的名兒,什么“棠梨菇”、“綠豆菇”、“白面菇”、“黃絲菇”。但是對于毒蘑菇,起名顯然就沒有那么客氣了,我們將一種毒蘑菇叫“鬼打傘”。靈芝和林林總總的菌類在山間生生不息,我們對一次又一次地落落大方地出現于眼前的仙草總是報以冷遇,誰知道是什么原因呢?也許是同樣生于山野之間的我們對啜菽飲水已經心懷感激,因而不再奢望什么長生不老,永生是無聊閑漢的譫語和有閑階級的迷夢。我們也不可能被懷著滿腔奉獻精神的螞蟻遠遠拋在后面,而忘記生命個體不過是推動生命之舟的一滴水。關于螞蟻的奉獻精神我們不妨重拾莫里斯·梅特林克寫的《螞蟻的一生》。毒蘑菇長著一副壞人的眉眼——當然這種看法出自人類偏見,它并沒有妨礙我們的生活。它的菌傘不同于可以食用的蘑菇,大傘下面還罩著個小傘,徒勞地撐開又被時光摧殘,我們除了厭嫌地用腳踏它,決不會用味蕾向它問好。對于靈芝,我們雖然一再漠視它曾經令帝王將相都為之癡狂的神奇功效,但我還是漸漸對它抱有好感。有一年我就從后山采回幾支靈芝,曬干收貯,以期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屈原在《山鬼》中寫道:“采三秀兮于山間。”靈芝又名三秀,因其一年能長三茬,在適應環境的生存角力中,它似乎把野生蘑菇都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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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植物在歷史演變過程中,扮演過的角色差別極大。它曾經是無私的奉獻者,奉獻的內容古今不同。茭白古稱“菰”,是古代重要的谷類作物,其種子稱“菰米”或“雕胡米”,《周禮》中將它與稻、麥、黍、粟相提并論。菰米產量不高,為王公貴族所喜食,后來逐漸退出谷類作物圈。公元六世紀,由于菰的植株受到一種菰黑粉菌的侵害,分泌出“乙酸”的生長激素,褫奪了它開花結果的能力。但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它的嫩莖部細胞也受刺激增生,長成又大又白的“茭白”,從此由收成有限的谷類作物一躍而成為可口的蔬菜。外婆家門前不出五十米就是一個荒廢港汊,一度連通陽武干渠,廢置后,茭白假當地人之手,將它變成自己的樂園;菖蒲、水蠟燭怡然自樂地生長;燕雀和鴨子歌于斯,哭于斯;泥鰍、黃鱔和螃蟹當仁不讓地以此為家。那個地方也拴著我的童心。每當茭白在泥水中出落得白嫩可人的時候,人們便不失時機地將它采回。采茭人都是外婆四鄰,我也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吃上新鮮茭白。良辰已逝,茭白依稀憶得自己的前世今生,于是斷續拔節吐穗,以全情投入的姿態試圖進入千年前的那種輪回。但是它即便付出全部努力,它的種子都干癟無實。

  田字草在我眼前的港汊也占有一席之地。落地生根的田字草以生命接力的方式在大地旅行,如果忽略個體,把整個物種都看成一個生命體,它的步履從不停滯。在莫里斯·梅特林克看來,固守根本的植物也有令人嘖嘖稱奇的智慧支撐后代的旅行,幫忙它們掙脫根的牽扯,擺脫所謂宿命的羈絆。田字草古稱“蘋”,不同于在水上萍蹤浪跡的浮萍,它更享受在類似水田的環境中生長,扎根在泥里,田字形的葉子像牽扯著的風箏浮在水面上。它曾經被人重視,激發它奉獻于人的精神。我們不要誤以為物種只有一己之私,它們的生命境界才沒有那么褊狹。也許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只是上帝一個完整的夢,一切眾生都沉浸在夢中。田字草在古代是一種重要蔬菜,春天采其嫩芽蒸食,后來才逐漸從人們的飯桌上消失。

  古稱為“荼”的苦菜,看似大薊,有幾次我在野外誤以為它就是大薊。苦菜既以菜為名,與蔬菜還真脫不了干系,在古代是荒年救命的一種野蔬。蓋因其味苦難食,豐年即無人問津。苦菜令我想到一種古風:田野上苦菜青青,淳樸的村姑挽著竹籃,時而屈膝彎腰,左右芼之。

  芭蕉是一種極具詩意的植物,雖然也在楚地生長,但不是我們當地的“土著”。大約三十年前,村民將第一株芭蕉移植到我們的村莊,從此它便在我的植物園里安居落戶。它在楚辭中也是有名有號的,“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進入唐詩宋詞,它更是煥發出無限的詩情畫意。芭蕉是雨的寵臣,也是雨中的另類樂手,楊萬里詩云:“芭蕉得雨便欣然,終夜作聲清更妍。”但是,人呢?如果不曾有發現美的心靈,沒有能夠將那種意境曲盡其妙的人,當然,芭蕉依然是飲醇自醉的雨中豪客。

  芰,出水荷花,但在楚辭中,芰跟荷是兩種水生草本植物,芰是一種菱,兩角稱為菱,三角或四角稱為芰。在我記憶中,菱角是野塘里毫不起眼的水生植物。每到菱角犄角森然的時候,我們當地集市上就有菱角賣,這種水中植物有甘美的果實卻對世界十分戒備,把它捧在手中,要煞費苦心為它卸下全副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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