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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逃

周齊林

摘 要:

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死亡彌漫出的恐慌籠罩著整個村莊,巨石般壓在我的心上。許多年后的今天,當我把目光重新聚集在那個夏天,我看見十二歲的我正津津有味地站在屋子中央看動畫片。那個普通的黃昏,夜如灰色的帷幕般緩緩落下,悶熱的空氣里開始裹挾著一絲清涼。這個看似普通的黃昏,隨后就迅速就呈現出了它特殊的一面。十二歲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熒幕,眼睛跟著不時變化著的畫面快速移動著。

周齊林

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死亡彌漫出的恐慌籠罩著整個村莊,巨石般壓在我的心上。許多年后的今天,當我把目光重新聚集在那個夏天,我看見十二歲的我正津津有味地站在屋子中央看動畫片。那個普通的黃昏,夜如灰色的帷幕般緩緩落下,悶熱的空氣里開始裹挾著一絲清涼。這個看似普通的黃昏,隨后就迅速就呈現出了它特殊的一面。

十二歲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熒幕,眼睛跟著不時變化著的畫面快速移動著,整個人深陷于動畫世界里難以自拔。當動畫節目播放結束,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整個屋子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在屋子里四處搜索,卻沒看到一個人影。所有人好像跟我玩起了捉迷藏。我跑出門外,發現對面二嬸家的大門緊閉著,一陣晚風從我耳邊嗖嗖飄蕩而過,轉瞬又把大門上殘舊的春聯吹到了天上。

再次走進屋內,我不安地在站立在屋子中央,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來回踱著。這時,忽然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像鋒利的刀劍一般閃著光亮穿透黑夜,直插在我心上。我頓時感到一陣恐慌,那股恐慌迅速在我心底膨脹開來。我慌亂地抓起衣服,把門鎖上,迅速藏匿到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像一頭受驚的野馬般,我在夜色中狂奔,晚風變得冰涼起來,在我腦后發出呼呼的響聲。循著哭聲的方向,我加快速度向前奔跑著。十分鐘之后,當我看見黑壓壓的人群時,我那顆異常慌亂的心終安靜了下來。像離群的孤雁,我終于找到了大部隊。我擠進人群之中,那些大人卻連看我一眼的工夫都顧不上,他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幾米之遙的大門,開著的大門的屋里晃動著幾個人影,一盞昏黃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不定。在黑壓壓的人群里,我看見了我的哥哥周有光,周有光也正靜靜地注視著屋內的一舉一動。我興奮地推了周有光一把,周有光偏轉頭掃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眼光重新聚集在不遠處燈火閃爍人頭涌動的屋內。在被壓抑的寂靜之中,我感到恐慌,還有一絲興奮與好奇。

整個村莊的人都聚集在這里,夜風在人群之中四處游弋,發出細微的響聲。不久之后,昏暗的屋內忽然出現一陣騷動,緊接著鳳嬌嫂僵硬冰涼的身體被村里幾個年長的人從樓上吊了下來。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一個物體在半空中搖擺著,像蕩秋千一般,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我的心忽然一沉,這個時刻,我哥哥周有光迅速握住了我的左手。我也緊緊握住了他滿是虛汗的右手。隱約中,我看見屋內適才哭嚎的人轉瞬撲在了鳳嬌嫂身上。

幾分鐘后,黑壓壓的人群潮水般四散開來,紛紛往各自的家門涌去。像是從一個噩夢里驚醒過來,莊里的人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后,在感嘆鳳嬌嫂的突然離去之余,紛紛議論著這樁離奇命案背后的種種原因。在大人們斷斷續續的議論聲中,我仿佛看見正在炒菜的鳳嬌嫂像是受到一種魔幻的吸引力,她突然爬上樓梯,緩緩行走在二樓灰舊的土木上,陽光里激起的灰塵映著她那蒼白的臉。她踩上凳子,而后雙腳一蹬,在經過片刻的動蕩之后,一切迅速安靜下來。

我母親楊榮嬌和二嬸把我們趕回家之后,鎖上門,又匆匆出去了。我堂哥堂姐,還有我哥哥周有光,我緊挨著他們,我們四個人躺在里屋那張碩大的木床上。我最先搶到了床最里的位置,在經過一番爭執之后,我哥哥周有光終于妥協下來。窗外潔白的月光透過窗格子映射進來,像一朵細小的花圈。面向窗戶睡著的堂哥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他忽然一骨碌起身把窗戶嚴嚴實實地緊閉起來。屋內的燈一直亮著,飛速旋轉著的電風扇在耳邊呼呼作響。我雙腳緊貼著堂哥的大腿,左手緊握著我哥哥周有光的右手,像是有兩個貼身護衛。我堂哥提議今天晚上不睡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這張碩大的木床上聊上一個通宵。這個提議得到了我們幾個人的響應,然而在堅持了三個小時之后,我就發現原本嘰里呱啦說個不停的堂哥突然悄無聲息了,緊接著是大我三歲的堂姐。我使勁叫了他們兩聲,而后又試探著狠狠踢了他們兩腳,但他們只翻了個身,嘴里嘟嚕了兩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其實我和周有光是雙胞胎,他比我早出來幾分鐘。我大聲叫了聲哥哥,周有光這時體現出了一個做哥哥的責任,他迅速就回應了我。在呢,我還沒睡著。周有光說。為了讓我安心睡覺,我哥哥周有光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我握著周有光汗涔涔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們都睡著了,你也早點睡吧。周有光說。我默默點頭,然而我越是想藏匿到夢中去,反而越睡不著。

每隔十分鐘,我就叫一聲周有光。周有光閉著眼睛,鼻子里響亮地哼一聲,算是對我的回應。慢慢地,我哥哥周有光的聲音就弱了下去,像漏氣的皮球般拍在地上發出微弱的響聲。當我再次呼喊我哥哥周有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時,我迅速朝屋子四周張望了一眼,而后緊挨著周有光緊趴在床。我幾乎把整個身子貼在了床板上,透過床板微小的縫隙,我看見了床下那雙沾滿灰塵的鞋。床下黑漆漆一片。我盯著床下的那雙鞋看了很久,恍惚看到暗影中像是有一雙血淋淋的手朝我伸來。我迅速轉過身來,仰臥在床。我靜靜地躺在床上,他們三個人早已熟睡并發出輕微的打鼾聲。我躺在床上東張西望,時刻注意著門的位置,屋里屋外一有動靜就會引起我的高度警覺。最終,在這種高度警覺之中,我興奮的神經漸次疲憊下來。

那一晚,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著的。次日醒來我一摸身旁,卻發現空蕩蕩的,我迅速環顧了一下房間四周,緊閉的窗戶使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暗淡之中,我抓起衣服跑出了房間,匆匆逃到了屋外的那片空地上。站在那片空曠的空地上邊穿衣服邊打著呵欠,清晨的陽光此刻顯得燦爛而又明媚。大人們都聚集在空地上津津有味地議論著昨晚的事情,楊榮嬌夾雜其間,充當著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偶爾她也插上一句,但卻又立刻安靜下來。我叫了一聲楊榮嬌,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沒看見我一般。楊榮嬌顯得焦慮不安。我聽了一會兒就跑開了。很快我就看見我哥哥周有光正在池塘邊捉蜻蜓,半空中那只滿身紅色的蜻蜓繞著池塘飛來飛去,我哥哥周有光也蜻蜓般圍繞著池塘迅速奔跑著。這是一副奇異而充滿詩意的情景,十二歲的我站立于池塘的這一頭,恍惚中我仿佛看見我哥哥周有光迅速逮住了那只暫時棲息在桃樹上的蜻蜓,而蜻蜓忽然又搖身一變,迅速膨脹變大,把周有光帶到天上去了。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團火球,想起了鳳嬌嫂在半空中左右搖晃的身影。

很快,更多關于鳳嬌嫂死亡的細節得到了充分的還原。那個晚霞滿天的黃昏,下地歸來的鳳嬌嫂煮好飯,把鍋放上爐火通紅的爐灶,準備炒菜,她一轉身取油,才發現油罐子早已見底。鳳嬌嫂迅速把燒得通紅的油鍋取了下來,而后匆匆上了樓。這一上樓,鳳嬌嫂便再也沒有下來,她把自己懸掛在了屋子中間的那根橫梁上,直至他的丈夫歸來,看著地上還放著的油鍋,樓上身體早已僵硬的鳳嬌嫂才被發現。鳳嬌嫂莫名其妙的上吊事件讓巴掌大的云莊頓時陷入一陣恐慌之中。許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記得那段時間鳳嬌嫂的上吊事件幾乎成了莊里人熱議的話題。莊里人沉溺于這種議論之中,仿佛只有在永不停歇的議論之中,他們心底的恐慌才能得到緩解。

在這段如火如荼的議論之中,我母親楊榮嬌一直充當著一個陪襯者的角色,那一波緊接一波解讀鳳嬌嫂死亡的議論如洶涌的潮水般向她襲來,以至于我瘦弱孤單的母親楊榮嬌一直深陷于漩渦的中心。那段時間,楊榮嬌異常賣力地想從洶涌的漩渦之中突圍出來,為此,她做出了許多努力。楊榮嬌的異常恐慌其實來源于她與鳳嬌嫂的親密交往,鳳嬌嫂經常來我家串門,她做村長的丈夫經常很晚才回家。上吊的前一天晚上鳳嬌嫂還來過我家串門,一直跟我母親楊榮嬌聊到很晚,她才握著她那只半舊的手電筒起身回去,我母親楊榮嬌熱心地把她送到門口,一直看著她走遠才返身回到屋里。在為鳳嬌嫂的死感到悲傷惋惜之余,我母親楊榮嬌就陷入了無邊的恐慌之中。

鳳嬌嫂的死成了一個難以解開的謎團,而鳳嬌嫂臨死前種種難以解釋的征兆似乎加深了我母親楊榮嬌心底的恐慌,自從鳳嬌嫂與我母親楊榮嬌來往比較親密之后,她就向楊榮嬌敞開了自己的心扉,把心底的所有苦水都吐了出來。看起來不善言辭的鳳嬌嫂在楊榮嬌面前仿佛變了個人一般,在她幾近顫抖的敘述之中,我母親楊榮嬌終于得知鳳嬌嫂心底的隱秘。原來鳳嬌嫂之所以經常到我家串門,是為了度過那一個個難熬的晚上。在鳳嬌嫂幾近瘋狂的敘述之中,我看到了這樣的畫面:鳳嬌嫂獨自端坐在老屋的椅子上看電視,一團十分詭異的足球般大小的火球忽然就破窗而入,從這個房間串到那個房間,而后又跟著鳳嬌嫂盤旋了很久,像是捉迷藏一般。鳳嬌嫂在一陣尖叫聲中幾乎暈倒在地,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一切又安然無恙,仿佛沒發生一般。在鳳嬌嫂繪聲繪色的敘述之中,起先楊榮嬌暗暗在心底笑了起來,持十分懷疑的態度,但當她看著鳳嬌嫂一臉嚴肅的表情,以及她每每講訴完不安和異常焦慮的眼神,楊榮嬌開始動搖起來。鳳嬌嫂心底埋藏著的那股恐慌仿佛很快就傳染到了我母親楊榮嬌身上。慢慢地,楊榮嬌就不怎么喜歡鳳嬌嫂來我家串門了,為了阻止這絲恐慌的入侵,通常吃完晚飯楊榮嬌就鎖了門帶著我們哥倆去村尾的張大娘家串門。敏感的鳳嬌嫂似乎很快就捕捉到了楊榮嬌這微妙的變化,有一次當我們吃完晚飯,楊榮嬌正準備帶我們出去玩時,鳳嬌嫂提著一小籃子鮮紅的桃子滿臉笑容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和我哥哥周有光很快就被這一籃子新鮮的毛桃給迷住了,對于大人之間的秘密,我們幾乎一無所知。我看見我母親楊榮嬌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而后她一臉大方地把鳳嬌嫂請進了屋內。這次串門,鳳嬌嫂仿佛變了個人一般,不再像以往那般陰郁著臉,而是變得有說有笑。如此一來,在接下來的幾次串門之后,鳳嬌嫂又恢復了和我母親楊榮嬌的親密交往。

鳳嬌嫂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在第一時間得知消息后,楊榮嬌腦海里就立刻呈現出那一團詭異的火球。那一晚站立于大門前,望著搖曳的燈火,她仿佛就看見那團火球盤旋在半空中,隱隱地在四處游弋,隨后便隱遁而去。作為知曉鳳嬌嫂隱秘的第一人,次日在家門口那塊寬闊的空地上,我母親楊榮嬌迅速把這個隱秘說了出來。在村里人驚訝和不安的表情里,我母親楊榮嬌頓時輕松了許多,仿佛再不說出來,她就要被這隱秘所裹挾著的恐慌所吞噬。

夜色一點點落了下來,落在我母親楊榮嬌的身上,直至把她的身影全部覆蓋。楊榮嬌孩子似的一臉焦急地等待著下地干活的二嬸歸來,終于在一道微弱的光線的映射下,二嬸扛著鋤頭回來了。

“嫂子,你能跟我睡上幾宿嗎?”我母親楊榮嬌說。

“怎么了?”我二嬸子放下鋤頭,理了理額頭紊亂的頭發。

“我還是有點怕,你給我壯壯膽吧。”楊榮嬌囁嚅著嘴說。二嬸子笑著看了楊榮嬌一眼,爽快地應承了下來。方圓幾里,二嬸子出了名的膽大。

在二嬸子的陪伴下,我們睡了幾個安穩覺。我不再緊握著我哥哥周有光的手,而是十分舒服地把自己躺成了一個暢快的“大”字。二嬸子和我母親楊榮嬌睡在外間的那張床上,我和周有光則睡在那張碩大的木床上,有時我堂哥堂姐也會跟我們兄弟倆擠在一起。在二嬸子和楊榮嬌熟悉的嘮嗑聲中,我們安然入睡。但每當我清晨醒來之時,看著二嬸子離去的身影,我就隱隱擔心著。次日深夜九點十分,當我看見二嬸子又一臉笑容地走進我家時,我那顆忐忑恐慌的心又迅速變得無比踏實起來。為了顯示我的友好熱情,我把好吃的全部留了下來,并一臉親昵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二嬸子。在年幼的我心里,二嬸子一下子變成了一根救命稻草。二嬸子不可能一直住在我家里,她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在我家里住了一個星期后,二嬸子就不再往我家跑了。

二嬸子不在的晚上,我看見我母親楊榮嬌把門反鎖之后,過了大概不到五分鐘,她又從床上爬起來再次把門重新反鎖了一次。為了驗證門被牢固的反鎖上了,楊榮嬌把我們哥倆全部趕到門外。在我們使勁推門無果之后,楊榮嬌才讓我們進屋。一轉身,我就看見她迅速把門反鎖上了。她彎著腰,俯身仔細檢查著門鎖,在確認了幾遍之后,她終于舒了一口氣,返身又回到了床上。但半個小時后,楊榮嬌又起床了,這次她從抽屜里找出一只巨大的鎖頭,神色凝重地把它鎖在了門后。

門被確認反鎖上之后,燈滅了,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不安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這種情況大概持續了一周,那個晚霞滿天的黃昏,我在南方建筑工地上淘金的父親周長壽回來了。對于父親的歸來,我們喜出望外,他迅速消解了彌漫在我內心的恐慌。晚上聽著父親與楊榮嬌說話的聲音,我變得踏實起來。那一晚,我和周有光還在床上翻起了跟斗,從床的這頭滾到床的另一頭,樂此不疲。

父親歸來之后,那股彌漫在屋子里的恐慌瞬時就被推到了屋外。村頭有一塊空曠而清涼的空地,每逢酷暑時節,莊里人都會搖著蒲扇或者自帶小板凳在這里納涼嘮嗑。鳳嬌嫂死后,到了晚上九點,那片原本熱鬧無比的空地一下子變得冷清起來。鳳嬌嫂的家就在村頭,那幾乎是莊里人下地返家的必經之路。父親歸來后的那個晚上,我和哥哥在爺爺家看動畫片,一直看到很晚。等我們意猶未盡準備離開時,才發現天色已經很晚,時間已經接近九點,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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