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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歸

劉鳳陽

摘 要:

一朝南的那面暀W開了一扇窗戶,鄭建鵬一直站在那里。快到中午了,巷子里連個人影兒都沒有。這些日子,他每天都睡到十點多鐘才起床。上午,他一起床就給孫惠蘋發了一條手機短信,問她上夜班還是白班。等了好一會兒,短信來了,?中班?。就兩個字,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多寫。他干脆撥通電話,要她中午之前來一趟。?去干什么??孫惠蘋在電話里有點不耐煩。

文學大師說——

很多人把作家寫成一個腳踏大地、頭頂青天的偉人,事實上,作家總要比社會上的普通人小得多,弱得多。因此,他對人世間生活的艱辛比其他人感受得深切、強烈。對他本人來說,他的歌唱只是一種呼喊。藝術對藝術家來說是一種痛苦,通過這個痛苦,他使自己得到解放,去忍受新的痛苦。

書代替不了世界。在生活中,一切都有它存在的意義,都有它的任務,這任務不可能完全由別的什么東西來完成。比如說,一個人不可能由別的替補人代他體驗生活。認識世界也好,讀書也好,都同于此理。人們企圖把生活關到書里,就像把鳴禽關進鳥籠,這是做不到的。事情正好相反,人用書籍的抽象概念只不過為自己建造了一個鳥籠。

——卡夫卡(奧地利)

與 歸

◎ 劉鳳陽

朝南的那面暀W開了一扇窗戶,鄭建鵬一直站在那里。快到中午了,巷子里連個人影兒都沒有。這些日子,他每天都睡到十點多鐘才起床。上午,他一起床就給孫惠蘋發了一條手機短信,問她上夜班還是白班。等了好一會兒,短信來了,“中班”。就兩個字,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多寫。他干脆撥通電話,要她中午之前來一趟。

“去干什么?”孫惠蘋在電話里有點不耐煩。

“來了再說。”他搶先掛了電話,不給她推脫的機會。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果然,他看到她走進了巷子口,上身穿著一件綠色的T恤,下身是一條緊繃繃的低腰牛仔褲,手里拎著一個購物袋。走到門口,她用腳踢了踢門。鄭建鵬拉開門,“你不是有一把鑰匙嗎?”

“丟了。”

購物袋里有“打包”來的鹵豬大腸、鹽焗雞腳、涼拌海帶絲,都是鄭建鵬平時喜歡吃的。孫惠蘋站在房間正當中,拿手往臉上扇風。她的眼睛看著別處,生怕一不小心落到他裸著的半截身體和鼓突突的胸大肌上。滿屋子都找不到一個凳子,要坐就只能坐在那張鐵架子床上。枕頭邊歪著一臺巴掌大的“迷你”小風扇,鄭建鵬摁下開關,舉在手里,對著她曬紅的臉遠遠地吹。

“坐下來呀,你先坐下來。”他說,一邊挪了挪屁股。從進屋,他的眼光就一直追著她。

她緊張地扯了扯T恤下擺,不料卻把兩個乳峰裹得更緊。她知道他這會兒在想什么,不由得一陣反感。

“哥,有什么事你快說吧,我下午還要上班呢!”她叫他“哥”。她好久沒有叫他哥了。

“不急,不急,還早呢,”他說,“你想吃什么?我出去買。”

“不了,我已經吃過飯了。”

鄭建鵬一甩手把小風扇丟在一邊,嘴里開始喘粗氣。

“你最近往你們家打電話了嗎?”

“沒打。有什么好打。”她不耐煩了。他最恨的就是她這種凡事無所謂的態度。

他又去接了一杯自來水,咕嘟咕嘟灌下肚,平靜了一些。“你去幫我燒壺水吧,我想泡碗面吃。”他哀求道。

孫惠蘋抄起窗臺上的塑料電水壺,嘩啦啦接滿水,插上電源。“我走了,下午還要上班。”她又說了一遍。

上班,上班!她并不是真的急著要去上班。鄭建鵬站起身來,在房間走了一圈,心里也跟著她著急起來。“你喝水嗎?你吃個雞腳吧!你坐一會兒,不會耽誤你上班的。”他說,“你坐下來,陪我說說話,好嗎……”孫惠蘋已經打開房門走了。

進入五月份以來,他就每天穿著這條大褲衩,光著上身呆在房間里。他原來上班的那個工廠是個家電廠,一到“淡季”就遣散一部分生產工,過幾個月再重新招回來。如果你不愿意回來也沒關系,反正有大把等著進廠的新手。他已經閑了快兩個月,兩個月都在吃老本。他去了幾回勞務市場,可雙橋鎮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家電廠,都是“淡季”,沒有一個廠招工。倒是孫惠蘋好找工作。她來雙橋鎮才一年多,已經換了好幾個單位,還學會了一口流利的“白話”——就是粵語。剛來的時候,她在一個大排檔當洗碗妹,沒過多久就去了一個酒吧,現在又“跳槽”到一個叫做“銀河”的“大型娛樂城”做前臺小姐,薪水也一次次攀升。

每次問孫惠蘋往她家里打電話沒有,她都是一個調子,“沒打,有什么好打”,可他又不方便老往河南打,媽早就是別人的媽了。爸媽離婚那一年,他才八歲。媽改嫁到河南,一去十三年,直到前年秋天,外婆生了一場大病,媽才回到鄂西北的老家。那時候鄭建鵬已經來到雙橋鎮打工,聽說媽回了外婆家,他當天就辭了工,趕回了鄂西北。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四十多歲的媽會是什么樣子。他記憶中的媽不到三十歲,洗頭的時候,齊腰長的頭發披散下來,媽拿一把木梳,一遍遍梳,梳直了,發出一蓬黑幽幽的光亮,把媽的上半個身子都罩住了。媽一邊梳頭,一邊哼著歌,她的臉上有一種耐心、滿足和陶醉的表情。媽愛惜她的頭發,像愛惜一件珍貴的器物,有一次和爸吵架,媽的頭發被爸揪掉了一小綹兒,媽捂著頭,蹲在田埂邊哭了好久。他走過去問:“媽,你頭上流血了嗎?”媽不說話,將他一把推開。

下了火車,天還沒亮,他也顧不上等,便急急搭了一臺“中巴”往回趕。走了一半路程,車拋錨了。司機打開車門跳下去,在路邊一蹲,舒舒服服地點了根煙抽。車上不多的幾個乘客臉上都顯著焦躁,卻誰也不去過問半句。等司機抽完煙,身子拱進車頭,沒鼓搗了幾下又站起來,搓一搓手,一臉無辜地宣布:“車壞了!”再沒有多的交代和安置。先前焦躁的幾個乘客反倒放下心一般,懶洋洋地歪在座位上,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說不定他們都是“托”呢,目的就是引他和另外的幾個乘客上鉤。要他們退票是不可能了。鄭建鵬拎起自己的背包,不聲不響下了車,一路往村里趕。

太陽已經快到中天了。在雙橋鎮,燠熱的夏天一直持續到十一月;而回到老家,不到十月底就開始霜凍了。雙橋鎮的太陽熾熱、強悍,是白色的,曬著了就會脫層皮;老家的太陽則濃稠、綿軟,是蜜色的,把衰敗的稻田也染上了一層溫馨。苞谷已經收摘過了,苞谷稈子還立在坡地上,干枯的葉子耷拉著,風吹過,颯颯地響,像一個個衣衫襤褸的、寂寞的小人兒。通往村子的沙土路見不到一個人,偶爾有拖拉機從他身邊突突地開過去,開拖拉機的人一臉淡漠,快要走過的時候突然歪過脖子“夠”了他一眼;天和地重又歸于寧靜,他聽到的響動只有腳下的鞋底和砂子摩擦的聲音,輕一聲,重一聲;空氣里有干燥清冽的黃土味。

兩個多小時之后,他到家了。爸爸躺在床上抽煙,時不時往旁邊一個豁了口的土碗里彈兩下煙灰。后媽一眼看出他行李里的貨色,無非是幾件換洗衣裳之類,便沒有什么好臉色。灶頭沒見到吃的,鄭建鵬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肚,走出了家門。

外婆家在羊眼村,翻過前面的山埡,再轉過一個干涸了多年的水塘,就到了。這會兒,鄭建鵬的腦海里什么念頭也沒有,他一心一意地趕路,雙腿像上了發條,自動地向前邁進。天空萬里無云。陽光普照;蟲草休眠……正午無邊無際的寂寥統治了山川大地。

外婆家的木門虛掩著。他推了一下,門?當一聲開了。

一個紅頭發的女人坐在堂屋中間的一把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呲著牙,一粒一粒啃一根苞谷棒子。她的上身穿了一件粉紅色的乳罩,下身是一條兩指寬的三角褲,也是粉紅色;十個手指甲蓋涂得鬼火一樣藍瑩瑩的。她的牙巴骨歡快地咀嚼著,眼睛盯著電視上的一檔相親節目,不失時機地笑,笑得不可開交。乳罩沒遮住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雪白雪白的胸脯子;乳罩遮住的地方——真不如不遮的好!那好大的兩坨,挺著,翹著,顫動著,恰似要飛出來的樣子。鄭建鵬何曾如此切近地看到過這等熱辣的光景,他貪婪地、依依不舍地盯住那片輕柔潮濕的粉紅,看了又看,一股熱血呼地涌上腦門。一秒、兩秒……大約五秒鐘后,隨著一聲喊叫,他扭頭跑了出來,反手把門死死關在身后。

這是哪里來的小妖精!那派頭、那發式,那一身白花花的好肉,比他在廣州城里見到的女人還要饞人呢。他肯定是走錯門了。

從鄭建鵬那里出來后,孫惠蘋往自己的住處走。剛剛進入五月天,雙橋鎮的天氣就熱得讓人難受。她打算攔一輛“的士”。錢夾里還剩了些零錢,她先到路邊的一個冷飲店里買了一個“火炬筒”冰淇淋,剛咬了一口,一輛綠色的本地牌照“的士”擦著她的身邊開過,掠起一陣熱風和塵土。

“靠你媽,搶坑呀?!”她沖著車尾罵了一句老家的土話。“搶坑”的意思是,搶著被埋進墳坑。那個混蛋“的士”司機反正也聽不懂。

的士刷地拐個彎,劃一道弧線,吱的一聲剎在了她面前。她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單手叉腰,準備吵一架。

司機搖下窗玻璃,伸出頭來,沒有吵架的意思,倒是一臉的巴結,朝她喊:“靚女,要去哪里呀?”

“關你乜事?!”她一甩頭,邁步走開,牛仔褲裹緊的屁股滴溜溜打轉。司機把胳膊肘支在窗框上,摘下墨鏡,興致勃勃地盯著她背影看。

誰怕誰!孫惠蘋猛地站住,一轉身走回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連忙搖上車窗,一腳踩下油門,發動車子,打開了冷氣。

“我就說?,天熱,太陽毒,靚女你要去哪里我送你!服務到家,保你滿意!”司機操著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雙橋鎮的“的士”差不多都被四川人包了。

孫惠蘋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望也不望他一眼:“開你的車!”她說。

“咱們這是往左呢,還是往右?” 好脾氣的四川男人一點也沒覺得她話鋒里的生硬和冷淡,仍舊滿臉的笑容和殷勤。

孫惠蘋這才望了他一眼。齊刷刷的小“板寸”,圓臉,皮膚也還白凈。別管廉價還是昂貴,有了一副墨鏡,配上寸頭,一張臉便多了點男人味。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襯衣,脖子上吊了一條深色的細領帶——同樣也是,別管昂貴還是廉價,渾身上下便多了一點正式和正經。她剛才的那一肚子無名火和斗雞一樣奓起來的敵意,突然就消了。

見她不說話,司機減了速,扭過頭問:“靚女,到底往哪里開呀?我對這里的路可不是很熟喲!”

“往前直走,到該轉彎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好?!”

“你是四川人吧?”她問。

“是咧!我是四川綿陽的。你啷個曉得?”司機馬上改用四川話回答,仿佛“四川人”和四川話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喜悅。

“聽也聽得出來?!”她不屑地答道,潑他一盆冷水。

“妹娃兒,你是哪里的?”

“離你不遠。我是鄂西北那邊的——湖北的,知道不?”她撒了個謊,“鄂西北”是鄭建鵬的老家。“喊我姐,你才多大!”

“曉得,曉得!我回家坐火車都要經過十堰的。我們算半個老鄉吧?”想一想,又很不服氣地補了一句:“我都二十三歲了,你呢?”

“我二十一歲。”

“我就說?!”

接下來開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搶著問,又搶著回答,把幾個月沒說的話都找補齊了。——他來雙橋鎮不到半年,春節前才來的;他和老鄉一起包了這臺車,輪流跑夜班和白班;你問生意好不好做?不好做!一個小小的雙橋鎮,都快上百臺出租車了,油價在漲,“管理費”在漲,房租在漲,吃喝拉撒睡,樣樣都在漲價,勉強能糊口罷!碰到刁鉆古怪的乘客,還要受窩囊氣!夜里出車,還要防打劫的。他的另一個老鄉,就遭遇到過一次,人家拿刀逼著,把身上的錢一分不剩地劫走了。雖說損失也不算大,幾百塊錢保了一條命,換了個皮肉不遭罪,可大半箱的油錢、大半夜的辛苦錢就這樣沒了,誰愿意!后悔小時候沒有好好念書,不然,哎!這些都沒什么,命苦唄!關鍵是,來了半年多,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除了老鄉還是老鄉,除了開出租車的還是開出租車的,連個“擺龍門陣”的都沒有,熬煎人吶!——你問我呀?我跟你差不多,還不如你呢。一個“長白班”下來,十多個小時,腿都站硬了,你總算自由,想跑跑,想歇歇,不行了睡它一天也沒人逼你。我來這里比你早,一年多吧。我是做什么的?不是的,不是的,你看我的樣子,像“白領”?滾蛋吧你。(“滾蛋”!他當然聽得出這不是罵人的話,就算是罵,也是“罵俏”)。滾蛋!你真是挖苦人呢!屁來的“白領”。我在“銀河”上班,你知道“銀河”?你去“消費”過?沒有?你去拉過客?知道了。夜里那里是有很多“客戶”坐出租。(“怪不得了,我硬是覺得在哪里見過你!”)滾蛋吧你!你不可能見過我,我從來不在半夜里坐出租。我來錢容易?滾蛋!滾蛋!滾蛋!你這不是罵人嗎!(“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再亂說我可要生氣了!(“好了,不亂說,你千萬莫生氣!”)你當我是干什么的?前臺,前臺你懂不懂?就相當于“文員”。其他的事情和我沒有一丁點兒關系。再說了,我才在這里做了幾個月。之前?之前我做過洗碗妹,在一個大排檔里,五百塊錢一個月,吃屎都不夠。行了吧?你滿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我有個……有個哥哥,也在這邊做事。當然是……當然是親哥哥!一個爹媽生的親哥哥。她又撒了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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