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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昏中奔跑的孩子

鄭小驢

摘 要:

五月清晨起床的原因是被尿憋醒的。他的膀胱里像吊了個秤砣。夜里,他又做夢了,和以前那個夢一樣,柳老師穿著白色套裙的影子豐姿綽約,像條開春的河,在五月的夢境中泛濫。他看到媽媽從河邊朝他走來,提著一個小籃子,河邊的霧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媽媽越來越近了,猛地他發現原來是柳老師。柳老師沒有說話,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將他深情攬入懷里。他甚至聞到了柳老師身上那種獨特的體香。他看到柳老師微微敞開的衣領,胸脯如稻浪般翻滾。


五月清晨起床的原因是被尿憋醒的。他的膀胱里像吊了個秤砣。夜里,他又做夢了,和以前那個夢一樣,柳老師穿著白色套裙的影子豐姿綽約,像條開春的河,在五月的夢境中泛濫。他看到媽媽從河邊朝他走來,提著一個小籃子,河邊的霧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媽媽越來越近了,猛地他發現原來是柳老師。柳老師沒有說話,她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將他深情攬入懷里。他甚至聞到了柳老師身上那種獨特的體香。他看到柳老師微微敞開的衣領,胸脯如稻浪般翻滾。
五月醒來時抿了嘴巴,像沒吃飽東西一樣,意猶未盡。縹緲如晨霧的夢里,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看東西像隔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紗帳。五月的目光比圖釘還鋒利,釘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了。
五月,你真個大膽哦。柳老師摸了摸他的頭。柳老師的手指細白如蔥。
柳老師……
……這時,母親就在眼前出現了。五月看到母親氣呼呼地拿著柳枝揮舞著劈頭蓋臉地抽打他。五月就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他摸到一張課桌腿,——冰冷,硬梆梆的木頭讓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像油鍋里剛放進去的泥鰍。一看,被子大半已經掉到課桌下面去了。五月偷偷坐起來望了望睡在課桌上的其他同學,他們都沒有醒。他偷偷穿好褲子,感覺內褲一片冰涼。
今天星期五,只要上半天課,下午勞動衛生,又可騎單車回家玩兩天了。他是寄宿生,學校沒有男生宿舍,所有的男生都睡在教室的桌子上。他們的課桌,白天用來上課,晚上拼起來便是睡覺的床了。五月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趿拉著鞋輕輕地打開教室門。快入深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迎面而來的冷風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縮了縮脖子,對那個還未來得及做完的夢怏怏不已。每次夢里,都是在關鍵時刻戛然而止,像拉斷了線的電燈開關,漆黑一片。
五月揉了揉眼睛,頭重腳輕地去廁所解手。昨夜臨睡時喝了一肚子涼水,現在他的膀胱漲得像裝了一個地球。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他的自行車就停放在這里。他走過時用眼光懶懶地瞥了一下,走到廁所放完那泡世紀般的長尿,頓時清醒了不少。剛才經過樓梯間時,他好像并沒有看到自己的那輛棕黃色座墊的載重單車。等打完三個尿顫,慌亂地系好褲帶,他三步并作兩步就沖到樓梯間。
現在,四輛單車靜靜停放在五月的眼前如四個文靜的少女。五月認識其中的兩輛,——那輛最漂亮的粉紅色女式單車是柳老師女兒許小婷的;靠邊的那輛是班上小毛的;最外面的那輛也是和五月一樣的載重單車,只是座墊是黑色的軟皮。——五月的座墊非常奇怪,不僅顏色是棕黃色的,而且是硬塑料做的。還有一輛也是破舊的女式單車,五月也不認識。五月的目光像雞啄米,一、二、三、四……四、三、二、一,一共點了八次,好家伙,好家伙,自己的單車果然不見了!

秋風伴隨著晨霧涼颼颼地吹過五月的頭頂,他仿佛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心中所有的僥幸啪的一聲沒了,像爆了壺的開水瓶。他腳步輕輕地飄了起來,他想罵人,突然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了。圍著操場和各個樓梯間轉了一圈,沒有,怕看走眼,又轉一圈,還是沒有!頭上開始有霧氣了,鼻子忽然酸酸的,褲襠里還是濕漉漉的,顯得更急。轉到第四圈的時候,他已經像把掉了穗的蘆葦,頭已經揚不起來了。他用手狠狠地擼把頭發,頭發也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霧水。此刻,五月蔫蔫地蹲在操場的旗桿下。雙腿兒微微地打顫,鼻子酸得更緊。單車丟了……單車丟了……完了……五月這時聽到了起床鈴響了。他覺得有些口干舌燥,想去水龍頭下喝點水,但是,人并沒有站起來。刺耳的鈴聲響到第二遍時,廣播里響起了義勇軍進行曲。透過玻璃他看到教室里的同學正在忙著套衣服疊被子把拼起來的課桌復位。他們個個蓬頭垢面,脖子上掛著毛巾,手里握著個杯子到水龍頭下去洗漱,嘻嘻哈哈大聲喧嘩。五月望了望他們,突然羨慕得厲害起來。要是不丟單車,我也和你們一樣的……他怔怔地望著他們,沒人朝旗桿這邊望。等他們洗漱完了,五月趕緊去水龍頭下胡亂洗了個臉,懷著僥幸的心理又在商店和校門口等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鼻子酸得更緊了,他揩了一把,是清涕,接著眼睛紅了,一把眼淚漸漸滾出了眼眶。
他沒有哭,只是不停地用中山裝袖子揩著眼睛。

晨讀鐘響了,五月拖著步子怏怏地回到了教室。臉上的淚痕已經被他揩干了,眼睛還有些紅,但是沒人朝他眼睛看。周五的晨讀是英語。柳老師穿著淺綠色的秋裝套裙邁著碎步走進教室。她悅耳的高跟鞋聲音仿佛是帶著單符的節拍,英語課代表是柳老師的女兒許小婷,此刻許小婷婉轉如百靈的聲音正甜美地宣布今早晨讀的范圍和任務。教室原本亂糟糟響得像煮了一鍋粥,柳老師那有節奏的高跟鞋聲響起后,教室馬上安靜得只聽見嘩嘩的翻書聲。這一切都和五月無關,他正坐在窗前的位置上,托著腮,淚水像雨后荷葉上的露珠,滑來滑去只差點溜出眼眶了。許小婷還是許小婷,柳老師還是柳老師,她們還是和昨天一樣清純、漂亮,只有五月不是昨天的五月了。五月心事重重地想。
單車是五月心中一個天大的秘密。
五月每次一跨上那輛載重的老鳳凰牌單車,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柳老師。
單車是老款的那種載重式的,已經陳舊不堪了,現在大街上流行的都是女式單車和山地車了。可是這輛單車卻是五月家中最值錢最現代化的東西之一,——除此之外便是那臺17吋的金星牌黑白電視機了。這輛單車是五月的三舅在懷化做木匠時一路從雪峰山騎來的。三舅給老板干了一個多月的活老板不給他結賬,要把這輛淘汰了的單車抵工資。三舅騎了三百多里才騎回家。五月考上鎮中,離家遠,三舅便把單車送給他了。外公說,給我發狠念書,等以后考上大學了再好好報答三舅!三舅笑了笑沒作聲。
這輛單車雖然款式有些老土了,確實是正兒八經的鳳凰牌,結實、耐騎、上路。五月騎了一年,從來都沒有補過胎,要知道他騎的都是鄉間的耕路,容易爆胎。上個周末,五月騎著單車回家時一切都還那么美好,他將單車蹬得嘎嘎叫,耕路兩旁的稻草垛一個個飛快地倒退著,雞鴨鵝在收割了的稻田里嘰嘰咕咕地覓食,遠處還沒有割完的稻子金黃一片,稻浪陣陣。正在下沉的太陽喝多了酒似的踉踉蹌蹌伏在山脊上,夕陽伴隨著蟬鳴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嘴里哼著音樂課上教的歌。那是一個叫任賢齊的香港人唱的,媽媽每次寫信時都說,他們打工的地方隔江相望便可以看見香港了。“離開真的殘酷嗎?或者溫柔才是可恥的……”五月就學會了歌的前面幾句,他的嗓子正處在變聲期,唱得比公鴨子的叫聲還難聽,但是那時他多么的愜意呀,四周靜寂無人,他摸著握得溫熱的車把,心中一陣異樣的暖流緩緩而動。柳老師豐姿綽約的身影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硬塑料的座墊把五月的褲襠抵得緊緊的,他把整個身子都伏在龍頭上,口中的熱氣全部呵在鋼管上,鋼管上刻的那行字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這是個秘密。停放單車的時候他都用黑色塑料膠帶將那行小字包裹起來,除了五月沒人想到揭開那層黑色塑料膠帶。
柳老師……
柳老師……

現在,五月趴在課桌上,桌面上還是溫熱的,還殘留著體溫。五月耷拉著腦袋沒頭沒尾地假裝翻著初二的英語課本。柳老師白色的高跟鞋有節奏地在教室里走著。五月班上的外語是全年級最好的,柳老師是鎮中最好的英語老師。但是五月卻是班上英語最差的同學,他每次英語都及不了格。柳老師每次都在班上埋怨,某某同學英語老是拖班上的后腿,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五月知道,自己便是那粒老鼠屎。但是五月并不恨柳老師。他一天不見柳老師,心里便慌慌的,空空的。他覺得柳老師像他小時候的母親,他依稀記得,那時的媽媽也和柳老師一樣,豐滿、豐韻,她笑起來也有柳老師那樣漂亮。媽媽后來便去了一個叫珠海的地方打工去了。他快記不清媽媽的模樣了。

五月趴在桌上裝作認真看書。柳老師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三次了,每次經過時都要停停,聽他是不是在背誦。五月的發音不好,柳老師一聽就知道是否在認真念。
你不念怎么行呢?英語怎么趕上去呢?柳老師好幾次都和他這樣說了。五月慌得很,倒不是柳老師的話,而是柳老師身上散發出來的那淡淡的香水味,天氣涼了,柳老師還穿著套裙,柳老師光潔的腿上的那層金黃色,是襪子還是褲子呢?他每次都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今早,他毫無興致了。
單車丟了,五月心底的秘密仿佛被人洞穿了。
要是秘密被那些賊知道就完了。五月想著的時候脊背發涼。他知道,學校里的單車多半就是學生偷的,他們把單車偷到自己家去或者去廢品店賣了換錢。學校小,很多人都認識他,車龍頭上刻的那幾個字讓他臉紅心跳。萬一那個偷車的人認識他或者偷車的那個團伙里有人認識他和柳老師……五月仿佛被利器刺穿了心臟,心里賊涼賊涼。
五月仿佛看到有人站在他背后偷偷說他:就是他!那是個小流氓……
五月又想,“柳老師”再也沒有了,他再也不能騎在靜寂的機耕路上天馬行空盡情地幻想了。五月心中一陣痛楚緊接著一陣憤懣,他用圓珠筆在練習本上不停地打著大大的“×”。
快要下課的時候柳老師悅耳的高跟鞋聲又迎面而來了。許小婷已經停止領讀了,每次晨讀許小婷都要領讀一篇課文。許小婷坐在五月的前桌,她穿著連衣裙,長長的頭發如瀑布披在背后。五月經常聞到她頭發上的清香,那是種和柳老師截然不同的香味,像夏夜靜坐池塘邊聞到的荷花散發出的香氣,淡淡的,沁人心脾。而柳老師的香味顯得濃烈些,像草原上奔跑的馬,熱烈和奔放,讓五月難以駕馭。柳老師走過的時候,五月都會偷偷地深深吸上一口氣,他能瞬間感覺到自己身體某個部位猛烈的變化,這讓他暗暗激動不已。有一次柳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又轉了過來,瞪著他看了幾眼。就那幾眼,五月黑黑的臉蛋頓時像燒紅的鐵鍋。柳老師望了他一下又轉了過去。可是這一瞪,讓五月覺得柳老師已經洞穿了他內心的秘密。
“為什么要看我?”
“為什么我每次經過時你都要吸氣?”
“為什么每次都盯著我的胸看?”
“你這個小流氓!”
“書都讀到牛屁眼里去了?!”
……
他仿佛親歷了柳老師那如刀子般鋒利的排比式的質問。五月的鉛筆無聲地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腿上,他痛得低低地吼了聲。

即將下課的時候,柳老師將腳步停在許小婷課桌旁,五月看到柳老師彎下腰去,小聲地問許小婷早餐是吃米線還是喝牛奶。五月的眼光又不自覺地滑到了柳老師微微敞開的衣領處。一道紅光在他眼前飛速閃過,他仿佛掉入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里去了……
許小婷轉著手中的鉛筆,語氣明顯帶著嬌嗔的語氣。他看到許小婷輕輕地搖了搖頭,聽見她說只想吃塊面包。她搖頭的時候,幾縷青絲在五月課桌上輕輕地晃動。她今早洗什么牌子的洗發水呢?是不是蒂花之秀呢?她梳頭的動作一定很好看。他想。
許小婷濕漉漉地披著頭發踏入教室看起來就像朵出水的芙蓉,愈發顯得清純。五月偷偷地把許小婷比作芙蓉,他想,那柳老師呢?柳老師比作什么好呢?他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滿意的來。他偷偷地注視著許小婷的一舉一動,他發現每個月的那幾天,她的脾氣就沒有平常的溫柔,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過了那幾天她又一如往常了。
然而,五月卻沒敢和許小婷主動說過話。他又矮又瘦,英語總是及不了格,柳老師不喜歡他,許小婷學著她媽媽的樣子,好像他欠了她什么似的。許小婷是班上最漂亮的,五月認為。盡管班上有人說她有顆小虎牙。他們懂個卵,有顆小虎牙她顯得更富有生氣。五月想。
五月認為,許小婷成績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每天早上都有牛奶喝,甚至她都厭倦喝牛奶了!而五月卻從來沒有喝過牛奶!五月暗想,要是我每天早上也有牛奶喝,那我的記性未必就比不上許小婷。五月聽許多人說,喝牛奶會讓人變得聰明。許小婷英語背得那么好,肯定是每天喝牛奶的緣故。
下課鈴遲了兩分鐘才響。同學們飛快地沖到食堂去吃早飯。去晚了就沒有了。教室里很快便只剩下許小婷和柳老師了。許小婷的早飯都在柳老師的辦公室里吃的,所以她一點都不急。 ......(未完,請點擊下方“在線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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